要一个活着的人。
母亲向夏油杰走去。
无数只手同时爬上他的身体,握住脚踝、膝盖和他残缺的身体。几根手指探进他断臂的伤口,沿着灼焦的肌肉缓慢分开,像在检查一件损坏物品内部还有多少可以使用的部分。
夏油杰闷哼一声,咒力震开附近几只手,可更多手从地面长出来。
母亲从来不着急。
哭闹的孩子终究会累,挣扎的孩子也一样。
“停下。”夏油杰盯着我,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里面有东西,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母亲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夏油杰的头发,像在安慰发烧的孩子。
她身着浅色针织衫的腹部出现了一条缝,起初只有头发丝那么细,随后裂口越来越大,毛线、皮肤和脂肪一同向两侧翻卷,没有血流出来,缝隙深处也没有内脏。
那里是一片向内无限延伸的暗红色空间。
「子宫」。
透明液体从裂口里漫出来,空气里充满温热的腥甜气味。
血,变质的乳汁,还有婴儿出生时尚未洗净的胎脂。
我的耳边响起心跳,一下,又一下,声音从墙壁、地面、母亲身体内部和我自己的骨头里同时传来,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夏油杰脸色变得惨白,他见过无数咒灵,吞过比这丑陋百倍的东西,可眼前的存在没有杀意。
母亲只想治好他。
裂开的腹腔继续扩大,远远超过母亲这具身体能够容纳的宽度,巷子两侧的墙面随之轻轻鼓动,砖缝渗出透明液体。
裂口里伸出更多手,那些手更加细小,皮肤半透明,指骨尚未完全长成。它们挤在肉壁之间,急切地朝夏油杰抓挠,像一群尚未出生的孩子正在迎接新的兄弟。
“让她停下。”夏油杰又说了一遍。
我站在原地,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没有让母亲停下。
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我正在偷走夏油杰的死亡,偷走他对五条悟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偷走他拒绝我的权利。
母亲的手臂同时收紧,夏油杰被拖向那道裂开的腹腔,他还在挣扎,仅剩的手抓住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几道血痕。
几只手温柔地掰开夏油杰的手指,一根又一根,直到他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透明的「羊水」淹过他的脚踝,立刻沿着伤口钻进身体,焦黑的血肉开始细小地抽动,新生组织从断口深处缓慢蠕出,像无数条尚未睁眼的蠕虫。
治疗已经开始了。
夏油杰被拖进「子宫」,肉壁贴上他的腿和腰,反复收缩,将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强行调整成适合被孕育的姿势。
他的膝盖被压向胸口,脊背弯下去,无数只手托住他的后颈,防止他在挣扎中伤到自己。
夏油杰不会死,母亲不会允许她的孩子死去。
裂口开始缓慢收紧,细小的手一同抓住夏油杰,将他拖进暗红色的深处。
在被彻底吞噬前,夏油杰仍睁眼看着我,目光里只有清醒的憎恶。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被「羊水」堵得模糊。
母亲低下无脸的头,像在亲吻他额头。
肉壁最后一次收缩时,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呜咽,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母亲的腹部合拢了。
翻开的皮肤、脂肪和毛线依次回到原位,浅色针织衫上没有留下任何缝隙,巷子里的手臂一只只缩回阴影,墙壁也停止蠕动。
母亲重新拥有了妈妈的脸,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母亲很高兴,她替我留下了一个我想要的人。
“谢谢妈妈。”我听见自己说。
母亲的身体内部多了一道微弱的心跳。
夏油杰伤得太重,「羊水」需要很长时间长出他的手臂,修补破裂的脏器和被咒力灼毁的身体。
在漫长的修复中,「羊水」也会一点点进入他新生的每一块血肉。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子宫」的治疗对我之外的人会留下什么。
它会「污染」被治愈的人。
记忆、自我和感情仍然存在,夏油杰醒来后依然知道自己是谁,他可以思考,可以愤怒,可以憎恨我。
可他的身体、咒力和灵魂都会服从母亲,也服从我。
夏油杰会成为母亲的「孩子」。
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