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淡淡的:“看见了。”
“我是不是很有天赋?”
“新手运。”
“这也是天赋的一种。”
“别得意。”
“我宣布自己正式进入钓鱼界。”我严肃道,“以后请称呼我为平成末期最后的女钓手。”
“现在是二〇一七年。”
“称号需要提前布局。”
日下部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我,像是终于有点受不了,别开脸很轻地笑了一声,我捕捉到了。
“您刚刚笑了。”
“没有。”
“笑了。”
“你看错了。”
“日下部老师,嘴硬也是一种可爱。”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推河里。”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屏幕震动,来电显示跳出来。
「父亲」。
那两个字出现时,我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我盯着手机,耳边的水声忽然远了,风声也远了,刚刚那条鱼在桶里扑腾,尾巴拍打塑料壁,啪,啪,啪。
我的手指有点发麻。
日下部注意到我的不对劲:“谁?”
“我爸。”我说。
这是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葬礼之后,他没有问过我怎么样,我们之间的联系通常通过非常冷硬的短信完成,内容包括钱、手续、亲戚、墓地,以及他对我“不懂事”的简短评价。
现在他打来了电话,我应该不接,我知道,我完全知道。但人真的很奇怪,明知道火会烫,还是会把手伸过去。
我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父亲的声音便劈头盖脸砸下来。
“你休学了?”
我喉咙收紧:“嗯。”
“谁准你休学的?”
我下意识坐直:“学校那边——”
“我问谁准你休学的!”
声音太大了,我眼前晃了一下,日下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他在看,但我没办法抬头。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嫌不够丢人?”父亲在电话那头骂,“你妈刚死,你就连学都不上了?你读到研究生有什么用?京大有什么用?一点压力都受不了!”
我张了张嘴:“不是,我只是暂时——”
“暂时?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做不长久。表面成绩还行,实际一点出息没有。你妈以前还总护着你,现在没人惯你了,你就开始发疯?”
空气进不来。我吸了一口气,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父亲还在说。
“亲戚都知道你休学了,你让我脸往哪放?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女儿读个研究生读到一半不读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
我没有说话,手指越来越冷,手机贴在耳边,屏幕边缘硌着掌心。
我闻到酒味。这里明明是河边,是阳光明媚的下午,是日下部带来的钓具,是桶里那条刚被我钓起来的鱼。
可我闻到酒味。听见玻璃杯砸在地上的声音。母亲在厨房里低声哭。我站在房门口,手里抱着作业本,不敢出去,也不敢关上门。
“说话!”电话那头吼。
我猛地吸气。吸不进去。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仿佛被一只手掐住,空气很少,很薄,一点点进来,又马上被恐惧堵回去。我开始发抖,视野边缘发白,手指蜷缩,连手机都快握不住。
“我……”声音碎在喉咙里。
父亲还在骂。
“你妈就是太惯你,把你惯成这个样子。她一辈子没用,连女儿也教不好——”
下一秒,手机从我手里被抽走,日下部笃也的声音低得吓人:“够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是谁?”
日下部没有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世界安静了。可我的身体没有停下来。
我还在发抖,大喘气,越想呼吸越喘不上来,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很丢人地张着嘴,像刚刚还在桶里扑腾的那条鱼。
很好,报应来得很快。
日下部蹲到我面前:“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眼泪太多了,所有东西都糊成一团,河水,草地,天空,日下部的脸,全都被浸进水里。
我拼命吸气,胸口却越来越痛:“我、我没——”
“别说话。”日下部打断我,“跟着我呼吸。”
我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隔着衣服抠进皮肤。
“吸气。”他说,“慢一点。”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空气像玻璃渣,进来一点就割得肺疼,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快得像要从肋骨下面撞出来。我知道这是过呼吸,知道这是恐慌发作,知道理论上不会死。
知道没有用,身体不听话,它还留在很多年前的家里。
父亲在吼,母亲在哭,门板很薄,地板很冷,我站在那里,胃里空得发疼,觉得自己如果再小声一点,再乖一点,再考得好一点,也许一切就能变好。
“看着我。”日下部的手按住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