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乱猜。”
“本宝收到更精确的称赞。”
赵馥灵用指腹抹过窗框上一点薄灰。灰沾到指尖上,淡淡的,没有什么气味。
她本来可以把窗子推得更开。
她也可以把它重新关上。
两种都很简单,真正麻烦的不是手上的力气,而是她刚才在窗前停的那一会儿。
她常常觉得自己应该有个明白的理由。
昨天是生辰,今日便该高兴。寿桃没了,便该惋惜。猫走了,便该想念。窗子打不开,便该用力一些。
可那些“应该”排起队来,像一群等着进香房的学徒,人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还都说自己排在最前面。
她若一张张照着念,恐怕连窗子都来不及开。
“主人,您的脉搏比方才平稳。”小馥说。
她抬起眉毛。
“你听得见我的脉搏?”
“听不见。本宝只能分析您说过的话、您鼻子闻到的气味,以及能查找的数据。方才是根据您的呼吸声推测。”
“那就说呼吸,不要说脉搏。”
“是,主人。本宝更正:您的呼吸比方才平稳。”
“这就对了。”
她把窗子又推开一点。
木头仍旧不太情愿,吱呀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风立刻进来,带走屋里一点沉闷,却没把桌上的纸托吹走。纸托只抖了一下,便老实地贴回桌面。
“它还在。”赵馥灵说。
“您指的是纸托?”
“是。”
“本宝没有建议您保留它。”
“你方才就说过了。”
“本宝的看法没有改变。”
“翠微的看法也没有改变。”
“翠微认为纸托还能垫东西。”
“你们一个管必要性,一个管能不能垫东西。”
“本宝不管必要性。”小馥说,“本宝只负责指出必要性不明。”
“差不多。”
“并不完全相同。”
“好,你们不一样。你负责说明不明白,翠微负责把东西留下来。”
小馥没有回答。
赵馥灵往窗外看去。院墙底下有一片早先落下的叶子,被露水压着,边缘沾了泥。墙头上晾着一条深色布巾,风来时,布巾轻轻摆了一下,又垂回去。
没有小猫。
她知道小猫早就沿着墙根离开了。可窗外的泥地上还留着一点不清楚的痕迹,像几个很小的脚步,在潮气里走到一半便散了。
她没有去辨认。
她把墙头深色布巾心述给小馥。小馥问:“主人,您正看那条布巾?”
“我在看窗外。”
“本宝听见您说话时,呼吸停了一息。”
“你连这个也记录?”
“本宝可以分析您耳朵听到的声音。”
“那你听出什么了?”
“您的呼吸停了一息,然后恢复。这不能证明您在想小猫。”
“我也没有说我在想小猫。”
“本宝没有说您想了。”
赵馥灵看着窗外,唇角微微弯起。
“你这样说话,倒像是替我留了一条退路。”
“本宝没有替您决定。”
“很好。”
她把手从窗框上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窗子已经开到足够让风进来的位置。再往外推,屋里会更亮,也会更凉。窗扇旁边有一小截木刺翘起来,平时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想起翠微等会儿或许会拿来一把小刀,把那截木刺削掉。
翠微做事总是这样。
先看见能做的事,再动手做。
赵馥灵也不是没有这个本事。只是有时候,她太忙着想那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反而忘了先看看自己到底要不要做。
她走回桌旁,从抽屉取出自己的小簿。
念儿的院簿已带回讲堂。她这本里头只有先前征得同意抄下的几句课记,以及自己近几日随手记的零碎字句。她翻到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窗开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觉得不够,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风进来了。
她把写下的两句在心里念给小馥。小馥说:“主人,这两句与您方才说过的情况一致。”
“你今天很希望被记录。”
“本宝只是在提供确认。”
“那你认为我需要再写一句什么?”
“本宝不能替您选择要记录的内容。”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
“如果写‘桂花开了’呢?”
“本宝只能确认您闻到了桂花气味,不能确认窗外的桂花是否正在开花。”
“很好,那就不写。”
她把那一行空白留了下来。
纸上的墨还没有干,窗外的风又来了一次。纸角轻轻翘起,她用手指压住,墨迹没有被吹花。
这本簿子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它不会替她解释寿桃去了哪里,也不会替她把小猫留下来。它只会记住她愿意写下的事。其余的,仍然要由她自己看着。
赵馥灵放下笔,走回窗边。
这回她没有再碰窗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