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院里的课和香材一批批照常交接。到了承平三十一年的冬至,赵馥灵醒得比平日早。
不是被人叫醒的。
是鼻子先醒了。
她喉咙微微一紧,像冬天早晨喝了一口太烫的汤,热气还没落下,胸口已经先暖起来。那味道又干又甜,像刚掀开蒸笼时,面饼热气里混着一点晒过的果皮;再细闻,才认出是昨夜从香房带回、搁在窗边小碟里的陈皮。
她躺在被子里,安静地吸了一口气。
“主人,冬至到了。”小馥在她心里说。
“你是闻到的?”
“本宝不靠盆声认节气,是您昨晚核历时告诉我的。”小馥说,“刚才倒真听见院里木盆撞了几下,盆也抢着报到了。”
窗外果然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念儿的声音:“小栗,那不是你要拿的盆!”
小栗说:“我以为它里面装着面粉!”
“它装的是洗衣水。”
“那为什么放在厨房门边?”
“因为你把它搬过去的!”
赵馥灵把被子拉过头顶。
“本宝补充。”小馥说,“冬至已至,争辩也至。”
她到底还是起了身。
扬州的冬天没有北地那样的雪,可冷风往衣领里钻时,也很懂得挑地方。她披好衣裳,端起窗边的小碟,推开门,院子里的雾还没散,屋檐下结着细细的水珠。念儿正蹲在一只木盆旁,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列着今日要做的事。
小栗抱着另一只木盆,神情严肃。
“我没有搬错。”他说,“我只是把洗衣水搬到了比较像厨房的地方。”
念儿看着他:“哪里比较像厨房?”
小栗环顾四周,指了指廊下:“有锅的地方。”
“那是香房的铜锅。”
“所以我才说比较像。”
旁边几个学徒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翠微站在他们中间,手里端着一叠碗,面无表情地说:“今日谁再把洗衣水端进厨房,便由谁洗第一盆衣裳。”
小栗立刻把手里另一只干净盆放稳,低头看向念儿身边那只装洗衣水的盆。
念儿低头在纸上添了一笔。
“添什么?”赵馥灵问。
“冬至规矩。”念儿说,“洗衣水不能当面粉,香锅不能当汤锅。”
翠微把碗放上桌:“还有木盆不能自己决定住哪里。”
“木盆没有决定。”小栗说,“是我替它搬家。”
“那你今日也替它搬回去。”翠微说。
小栗转身搬盆,走了两步,停下来问:“搬回去之后,它还能住厨房吗?”
“不能。”
“那它住哪里?”
翠微看了他一眼:“你若再问,它就住你旁边。”
小栗没再问,抱着木盆走了。
冬至午饭要吃汤饼,厨房里的水烧得正热。蒸气越过门槛,混着面香和柴火气,飘到院子里来。赵馥灵走过去,喉咙一下子松开,像手指贴近冬日灶膛,感觉暖意慢慢爬上来;再深一点,是面粉遇热后那种柔和的甜,最后才是灶边陈皮的清苦。
“你今日也要在香房里添陈皮?”念儿问。
“不是添进汤里。”赵馥灵说,“只是放在香房,让屋子里有一点冬日的气息。”
“那是香,还是吃的?”
“看谁先闻到。”
念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厨房:“若小栗先闻到,他会先找碗。”
“那他可能找到洗衣水。”
小馥说:“主人,依照刚才的行为纪录,小栗对‘看见一只盆’的解读十分宽广。”
“你要不要替他记在性格面向里?”
“本宝建议先记在盆的面向里。”
赵馥灵笑了一声,走进香房。
她把带来的小碟放稳,从里头拿出一小片干陈皮,在手里掰开。脆声很轻,皮肉间的香气却立刻散出来。她没有急着焚香,只把陈皮放在木盘上,旁边摆了檀香与安息香。
冬日里,香不一定要浓。
有些味道适合靠近,有些只要远远地留着。香房里的炭火正稳,屋子干燥,陈皮若离火太近,气味会尖;檀香本身安静,放在稍远的位置,木质气息能慢慢浮起来;安息香甜,像香草似的树脂气味,添多了便容易压住别的味道。
她把木盘挪了一寸。
又挪回来。
翠微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王妃,这盘子是要去扬州,还是要回长安?”
“它只是差一点位置。”
“看起来走得比送信的人还忙。”
翠微没有笑,走进香房,将木盘移到远离炉沿、也不挡路的位置。
赵馥灵看了看:“你怎么知道放这里合适?”
“我不知道。”翠微说,“我只是看见你挪了两次,觉得它再挪就要自己长腿了。”
“你说得有道理。”
“那我先把它看住。”
翠微面无表情地站到木盘旁边,像在守一件不能擅自移动的重物。
香房里暖了些,外头的风声倒更清楚。有人扫过院子的石板,竹枝沙沙擦过地面;厨房里锅盖碰了一下,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