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交代学徒把碗筷排开。
赵馥灵吸了一口气。
舌根先泛起一点甜,像小时候冬天捧着热碗,手心被蒸气熏得发暖。接着,鼻腔深处浮起干净的木头气息,像老屋里一张被擦了又擦的桌面,日光从门缝照进来,照出木纹里藏着的暖色;最后才是檀香。
那股香淡得很,不急着站出来。
她伸手把窗边的木格推开一些。风立刻带进一点湿冷,香气又沉下去。她再把木格合上一半,屋里便慢慢回暖。
她将方才闻香、停手与开合窗格的动作在心里说了一遍。
“主人,您刚才说自己停了一下。”小馥说。
“你还替我数?”
“本宝只照您方才的描述记:闻到陈皮时肩膀放松,闻到檀香时停手;开窗后觉得冷,又合上一半。”
“这能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您告诉我的动作,和您辨认到的气味。”小馥说,“不能说明您为什么停手。”
“那就别替我说明。”
“是,主人。本宝把解释收回数据库。”
赵馥灵伸指点了点木盘。
“你先收回去,别收到香料柜里。”
小馥沉默了一息:“本宝会小心。香料柜里已经有一盒找不到标签的东西,您上次说先不要碰。”
她没再接话。
那盒东西是她自己放的,没标签也是她自己忘了。小馥记得,她不记得。这种事想起来,倒像人生特意放在桌角的一面小镜子,专照她不愿承认的地方。
快到午时,郑君珩来了。
他进香房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翠微站在门边,先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再看了一眼木盘,像是担心他也会把东西搬错地方。
“我没带盆。”郑君珩说。
“殿下今日很有自知之明。”翠微说。
“我在外头听见小栗搬盆。”
“那殿下便更有自知之明了。”
他看向她,眼里带了点笑意:“你们院里今日很忙。”
“冬至忙。”赵馥灵说,“忙着让木盆留在原处。”
“我今日可以帮忙。”
“你会做什么?”
“端碗。”
翠微把一只空碗递给他:“那就端去桌上。”
他接过碗,端得很稳。
赵馥灵看了一眼:“今日至少有一件东西没有被搬错。”
“我也能端别的。”他说。
“先不要挑战木盆。”
郑君珩笑了一声,把碗送到廊下饭桌,再回到香房。他在门内停了一下,侧了侧头。
赵馥灵看见他的动作,没有问他听到了什么,只问:“闻到什么了?”
“不是像你那样闻到。”他说,“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屋檐下拨了一下弦。”
“是什么味道?”
“这个声音有点熟,像你先前给我闻过的陈皮。”
“盘上确实有陈皮,还有檀香。”
他闭了闭眼,像在分辨声音里的前后。
“陈皮在前,檀香在后。”他说,“安息香还没有出来。”
“它放在那里,没有加热。”
“所以它只是在等。”
“也可能只是躺着。”
“你总是把事情说得很平常。”
“不然要怎么说?”
“有时候人会替气味加上很多意思。”
“那是人的意思,不是气味自己说的。”
他没有反驳,只把目光落在木盘上。
“今日是冬至。”他说,“冬至适合替气味加什么意思?”
“可以说一年走到这里了。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只记得白昼走到一年里最短的一段。”
“你在心里记了吗?”
“还没。”
“那现在记。”
赵馥灵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日期与时辰。
她没有写“冬至表示什么”,只写了哪一日、哪一时、屋里放了什么香材、木格开了多少。纸上有空白,她没有填满。
郑君珩看着她写完,问:“若过几日再闻,味道不同呢?”
“就再记下那天的条件。天气、时辰、放置的位置,还有我当时闻到的顺序。”
“若一样的香,让你想起不同的事?”
“那就记得是我想起了不同的事。不代表香替我安排了回忆。”
他点点头。
她将纸推到桌子中央,取出这回试料另备的三张字牌,不混春日那套四张。
盒里的选项很少,都是固定的。靠近、远离、先放着。牌面没有答案,只让选的人先看见自己愿意选哪一个。
“今天要用这个?”他问。
“我想试试。”
“试什么?”
“我刚才在香房里停了一下,一时说不上为什么。也许不是非得答出来,只是看看我现在想靠近什么,或想先放着什么。”
她把牌卡在桌上排好,牌面朝上。
“你先选一张。”她说。
“我可以自己挑?”
“这就是它的规矩。选项固定,由你自己挑,自己说看见什么。”
他看过三个选项,伸手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