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申时,观香阁后门。
午后的光已经偏斜,落在门板上,照出木纹间细细的裂痕。院里有人收了晒着的布巾,竹竿轻轻一响,水滴便落在青石缝里。
门被敲了三下,很轻,很有礼貌,像怕惊动了谁。
苏木把手里的棉线收进小篮,过去抬起微涩的门闩,抽出,靠在门边。
门刚推开半扇,一个人影就跨了进来,带着一身运河水气、船舱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芝麻糖香。她背着行囊,怀里护着一只木匣,腰间系着垫布的小袋,辫子歪了,铜栀子簪斜在耳边,鼻尖晒红了一块。
苏木忙将门再推开些,让她手里的木匣稳稳过门。同行的两名差役也到了,另捧着装供词与押册的封匣,在门外候着核交。
“苏木!”
“念儿姐姐!”
念儿先将木匣交给差役托住,才张开手,与苏木抱成一团。
苏木被她抱得退了小半步,脸上却笑开了。差役托着木匣站在一旁,等两个孩子松手,才提醒一句:“先交东西,盘子可不能陪你们叙旧。”
赵馥灵是听到声音,从前堂走出来的。
她在廊下,停住。
廊下的木地板被日头晒了一下午,踩上去还留着一点暖意。前堂的门帘晃了晃,顾泽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说到一半又停住,显然也听见了外头那阵动静。
这个,在扬州,替她看了一年门、站在碑前念碑、被府尹说过“本府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背书”的小姑娘,这时,站在庭中,风尘仆仆,眼睛却亮得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她看着念儿肩上的行囊背带勒出一道红痕,布包边角磨得发毛,那只木匣却被一路护得好好的。一路奔波留下的狼狈,似乎都没能沾到她眼睛里的光。
“姐姐。”
“念儿。”
念儿没有扑上来,只是接回木匣,慢慢放到廊下平桌上。两名差役先与她核清单、编号和封记,馥兰在旁登记签收,才当面拆开。
她先把行囊放在一旁,用手掌扶住木匣底部,免得它斜着磕到桌沿。木匣上的绳结打得很紧,几圈麻绳交错盘住,最后那个结还系得格外周全。
稻草,塞得满满的。
她拨开一层,露出里面那只青灰色的素陶盘。
盘沿被稻草裹得严实,只有一小块边缘露在外面,青灰色在暮色里显得沉静。赵馥灵往平桌前走了一步,没有伸手去碰,只先看了一遍盘沿。
“完好。”她说,神情像一个刚交差的将军,“路上,有人打了一个喷嚏。我用身体,挡住了。”
“挡住了?”
“挡住了。”念儿说,“他是个卖瓜子的。”
赵馥灵看着她肩头那道被行囊背带勒出的红痕,念儿却用一只手把稻草又往盘子周围推了推,神情认真得像那个喷嚏如今仍在木匣外徘徊。
“那人打喷嚏时,瓜子有没有跟着飞?”顾泽在前堂门口问。
念儿想了想:“有几颗掉在地上。”
顾泽松了口气:“幸好没掉进木匣。”
念儿看他一眼:“匣子封着呢,进不去。我挡的是他手里的行囊,怕它碰上来。”
顾泽握着半截笔,安静地想了想,觉得这回答十分可靠,便再没有追问。
她看着那只盘子,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朝念儿,笑了。
“辛苦了。”
“不辛苦。”念儿的鼻头,忽然红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拍自己袖子上的灰,“就是,船上,有人说扬州话,我听了,有点想家。”
她拍灰的手停了一下,袖口沾着一道淡淡的褐色水痕。她又拍了两下,像是只要把那点痕迹拍掉,远路上那些事也能一并收进袖子里。
“现在呢?”
“现在,”念儿吸了吸鼻子,“看到姐姐,就不想了。”
苏木将靠在门边的门闩收稳,回身对念儿露出一个很克制的笑。念儿看见了,立刻伸手替他把被扯歪的衣襟理好,苏木又赶紧把衣襟推回去,两个人一来一往,倒像方才那个拥抱还没说完话。
顾泽这才走到她跟前,手里还举着半截笔:“念儿!首席,给你留了一页记录!”
“什么记录?”
“‘念儿,第一次,领着证物走完这一程。’”顾泽郑重地说,“首席,写了三行。”
“三行?”
“第一行,是日期。第二行,是名字。”顾泽顿了一下,“第三行,也是日期。”
念儿笑到弯下腰。
她笑得肩头都颤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撮稻草。苏木赶紧把木匣的盖子扶住,免得她笑得手一松,稻草又往外散。顾泽看着她,像是觉得自己的记录还有再补几行的必要,半截笔在掌心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
阿乙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走出来,指着自己胸口装着弟子证的小布套:
“我是第三个弟子。”
他把纸从布套里抽出一角,让念儿看得清楚。上头还是空的,空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有多努力想让它不空。
念儿打量他:“你是谁?”
“我是转正的。”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