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代。”
“我是转正的!”阿乙又说了一遍。
念儿想了想,很认真地点点头:“那我让你,先坐。”
阿乙愣住:“为什么?”
“因为,”念儿说,“我没有转正过,我不懂,那有多难。”
阿乙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空白纸,像在确认这张纸是否已经替他受过足够的苦。顾泽把半截笔往他手里一递,又想起笔只剩半截,便默默收回去,换成拍了拍他的肩。
“先坐,”顾泽说,“不必在站着的时候转正。”
阿乙依言坐到石阶旁,坐下前还特意把纸收回布套,按平套口。苏木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动了一下,最后还是转身去替大家倒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
这一夜,观香阁的人,都睡得很晚。
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前堂的桌椅挪了位置,木匣被妥善放进屋里,素陶盘核过后也已包好入匣,与纸本分处安放。念儿洗过手,换了干净衣裳,脸上的风尘总算淡了一些,说起话来却仍旧停不住。
念儿洗了热水,吃了三碗面,被顾泽拉着,在前堂讲了两个时辰的运河,讲到小栗的擀面棍、邱婆婆的黄豆、宁师的“摔破自己负责”,讲得每个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她讲船上颠簸时,手掌在桌面上晃来晃去,顾泽就把碗挪得远些,生怕那碗汤也被她讲出一条运河来。苏木坐在旁边替她添水,听到她说小栗的擀面棍,还抬手比了比长短,念儿立刻说他比错了,两人又为一根并不在眼前的擀面棍争了几句。
阿乙坐在最靠近门边的位置,胸前仍系着装空白纸的小布套。他听得十分入神,听到“摔破自己负责”时,还下意识把手里的碗放回桌上,放得轻之又轻。顾泽瞧见了,对他说:“你放心,碗不是你摔的。”
阿乙认真点头:“我记下了。”
顾泽看着他,停了一下:“我只是说碗。”
阿乙便又把那句记下来。
念儿那碗面吃完后,桌边留下几滴汤水。苏木拿布巾擦了,擦到一半,念儿又说起船尾有一只不肯离开的雀儿,苏木手里的布巾便停在桌角,众人的目光一齐转向她,等她接着讲下去。
等所有人都散了,已经是亥时。
前堂的热闹声一点点远去,最后只剩收碗的声音。有人把椅子推回原处,有人替灯芯挑去一点黑灰。廊下的风穿过半掩的门,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抖了一下。
赵馥灵一个人,坐在后楼的窗边。
窗外,夜色已经落满庭院,枝影斜斜地映在窗纸上。案边放着一盏灯,灯火在灯罩里收成小小一团,偶尔跳一下,把她手背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案上,摊着一张拓本。
是承砚临行前塞进她行李的,扬州那块碑的拓本,这一年,被她贴身带着,从长安,到凉州,到沙州,到丘城,又带回长安,纸角被磨得起了毛。
纸面有几道折痕,沿着字迹延伸,像那一路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细细的印记。她把拓本摊平时,指腹先按住四角,再慢慢把中间翘起的地方抚下去。
四段。
香气图谱。
海泥图谱。
层析。
显痕。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两段。
这一路,她看见了很多东西。
沙州寺前的假香师,挂着知香院的木牌,卖的是团圆香;西州街角的西来真香,包的是同一张拓本的纸;寺帐溯香,用的是她的方法;群嗅,用的是她的圈;连石翊,也曾拿着碑上的方法研究香料。至于他究竟照出了什么、如何配成,仍须拿他的记录与样物来核。
她记得每一次看见那些字句时,心里先起的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极细的滞涩,像指尖碰到一张已经磨薄的纸,知道它还能用,却也知道再多碰几次,就要裂开了。
这些,都是她自己,一笔,一笔,刻在石头上的。
被人,拿去用了。
用来,做假。
灯火在她眼里晃动了一下。她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些纸屑,便在袖口里轻轻拈掉。
“小馥。”
“在。”
“我在想,”她盯着那两个字,低声说,“要不要,把这两段,从碑上,凿掉。”
小馥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仍落在“层析”和“显痕”上。那两个字刻在碑上时,本来是要让人看见,让人学会,让人可以彼此验证。如今它们也能被人拿去做另一件事,照出真假的边界,再把假的裹得更像真的。
“层析,显痕,这两个,最容易被仿。”她说,“做假的人,用它分出真香有几层,再照着,一层一层,仿出来。如果,只教知香院的人,只教结了业、领了押的弟子,至少,外面的人,没有地方学。”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手指已经抵在拓本边缘,指甲在纸上留下一个极浅的白痕。那纸薄得承不住力,她很快就把手挪开了。
“您是,要收回一半。”
“一半。”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
窗纸上有一道枝影,被夜风推得动了动,旋即停下。她望着那一笔一画,想到石碑上那些刻得很深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