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客人散得很晚。
院门外的灯笼换过一回灯芯,门房的小童打了第三个哈欠,仍不敢先阖眼。白日里被人踩得发热的青石板,到了夜深才一寸寸凉下来,鞋底走过时,还留着细细的沙声。
蔡婆喝了两碗新茶,拉着阿海,在廊下讲了半个时辰的咸鱼粽秘方;七城的识香人,在后院打了地铺,说是要“听着窑火睡”;苏木被顾泽拖去看第八册,看到第三页,就靠着柱子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铁牌压在胸口,一起一伏。
蔡婆讲到兴头上,两根手指捏着茶盏,指点江山似的比画了半天,阿海捧着空碗,听得神色凝重,像是下一刻就要奉命出海寻一条最合适的咸鱼。等她说到“火候不可急”,阿海忙问:“那鱼呢?”蔡婆瞪他一眼,说:“鱼自然在粽子里。”阿海点头点得郑重,仿佛终于参透了什么大事。
后院那几位识香人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却没一个真睡得安稳。有人翻身时,身下的竹席窸窣一响,旁边立刻传来压低的提醒:“轻些,窑火听得见。”那人于是把动作放得更轻,结果连翻个身也翻得格外慎重,像在向窑火递帖子。
苏木胸口的铁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碰着衣襟,发出极轻的一声。顾泽站在一旁,原本还拿手指点着页面,等他自己也开始打盹,指头便停在第三页上不动了。那姿势端正得很,若不是眼皮往下坠,几乎可以算是陪读。
等院子里终于静下来,已经是三更。
夜露挂在檐角,风从墙外过来,捎动了一片竹叶。白日里那些热闹声还像留在梁木之间,现在才慢慢散开,露出院子本来的空宽。
赵馥灵踩着竹梯,爬上了后院东厢的屋顶。
梯脚抵着石坎,顶端也绑牢了,郑君珩在下头扶着。她拢好裙角,扶着梯侧,一阶一阶往上爬。
屋顶不高,靠近屋脊留着修屋时固定的宽木板。她踏上木板,在平稳处坐下,抬头看天。
掌心粘贴板面时,夜露带来一点凉意。晚风从袖口钻进来,肩头的疲乏跟着松了一些。
四月的夜,干净得像刚洗过的镜子。
她鼻尖微微一凉,胸口白日里积着的那点闷意也松开了。夜风带来一缕清淡的气息,像雨后的泥地在月光底下慢慢透气,末了才辨出是窑土的土香。
星子疏密不一,亮的挨着暗的,铺满了整片天幕。
她望了一会儿,眼睛被星光映得发亮。远处的屋脊一层层伏在夜色里,院墙的轮廓则淡得像用墨在纸上轻轻扫过。
她身上还穿著白天那件素白的长衫,披帛已经解了,换成一件玄青的长披风,肩头有点松,长短却刚好,是方才在廊下,郑君珩替她披上的。
披风边角覆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一点熟悉的暖意。她用指腹捻了捻衣料,没有把它拉紧,反而让衣角垂在肩侧。
她没有回头。
“上来了?”
竹梯那头传来一声细响。郑君珩等她坐稳,才背着布袋爬上来,踏上木板时,步子比白日里放轻许多。
“嗯。”
脚步声沿着木板移近,停在她身旁。
郑君珩也脱了白天那身深青外袍,只穿一件素色的中衣,袖口挽到肘弯,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陶壶,和两只粗瓷杯。
他坐定后,先把陶壶放在膝边,又用手背碰了碰壶身,确认它仍暖着。粗瓷杯的杯口有一道不太齐整的细纹,他把那只杯子转到她手边,像是挑了个最不容易硌着唇的方向。
“蔡婆的。”他说,“她让我带一壶‘睡前的’。”
“什么味道?”
他先倒了半杯茶。她接过杯子,凑近鼻尖,闻了一下,眼睛一弯:“桂花,和一点点酱油。”
她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唇边的笑意先藏不住,杯子还没送到嘴边,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
“……酱油?”
他眉梢微抬,低头看了看杯中,像要从茶汤里找出那一点可疑的佐料。
“她说咸的,会让人睡得香。”
郑君珩认真思量片刻,端杯时仍是十分从容,仿佛这世上没有哪一壶茶能难倒他。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蔡婆把咸鱼粽的心思,泡进茶里了。”小馥回道:“主人,这或许是她将秘方推广到茶盏的第一步。”她差点把杯子笑歪。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同时,没忍住,低低地笑起来。
他替她添了些茶,自己也斟了一杯,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像碑上落下的第一凿。
清脆的声音在夜里停了片刻,随后落进院墙外的暗处。她低头看着茶面晃出的细纹,几点淡金色的影子散开又聚拢。
“喝了这个,”她小声说,“明早会梦见咸鱼。”
“那也算,”他一本正经,“梦见蔡婆。”
她忍笑忍得嘴唇发紧,捧着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带着温度,落进喉间时,咸意淡得几乎只剩一点错觉,倒叫人忍不住再确认一口。
***
屋顶上,安静了一会儿。
郑君珩把杯子握在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赵馥灵将披风往肩上拢了一点,杯底的热度透过粗瓷,慢慢贴住掌心。
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