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退到门外守住追来的人。祠里,只有三个人。
赵馥灵喉头微紧,吸进去的气息带着烛烟的干涩,像灶火熄后,屋里留着的一缕淡灰。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才辨清那股气味是烛烟。
念儿坐在烛火中央。
她的麻衣边角落在膝上,袖口沾着细灰,指间捧着那盏小灯。火苗把她的影子映在地上,轮廓小小一团,安静得叫人不敢惊动。
阿萝站在石盆旁边,背对着门,双手举在胸前,嘴唇一动一动,在低低地唱着那首古老的、缓慢的歌。
她的手腕很细,袖子往下滑了一寸,露出腕骨。每唱过一个长音,她的指尖便轻轻一蜷,仿佛那歌不是从喉咙里出来,而是从指缝间一点点流走。
还有她。
赵馥灵站在门口,肩膀因为刚才那三下撞击,隐隐发痛,衣裳的下摆,被树根挂破了一道口子。
她顾不上那道破口,视线越过阿萝,急急找向烛火中央。
阿萝的歌声,停了。
祠中的烛火轻轻一跳,照得石盆边缘明暗分明。赵馥灵的目光掠过地面,落在那一圈尚未散尽的烟上,指尖微微收拢。
她慢慢转过身。
她的肩膀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她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只将视线稳稳停在来人身上。
那张芦苇一样瘦的脸,在烟雾里,只剩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亮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酸。
那双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火光,像一对被夜色留住的小小灯盏。赵馥灵忽然想起,眼前的人已在这里守了多久,她却连一句能让彼此听懂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赵馥灵。
没有阻拦,没有喊叫,也没有举起任何东西。
她只是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胸前,向她,深深地、很缓慢地,弯下了腰。
那个动作极慢,腰背弯下去时,宽大的衣袖垂落,袖口几乎碰到地面。火光落在她发间,照出几缕散乱的白发。
赵馥灵愣住了。
她原本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绷在肩背上,此刻却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只好让指尖停在身侧,连呼吸也放得很轻。
阿萝直起身,用蕃话说了一句。
她的嘴唇动得很慢,话音里有几个短促的转折,和方才那首歌的调子不同。她说完后,喉头微微一动,眼神仍落在赵馥灵脸上。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可是,那个弯腰的动作与低下去的声音,像是在道歉。她不能确定字句,只知道阿萝让开了。
阿萝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石盆和念儿之间的路。
她退开时,手指擦过石盆粗糙的边沿,留下几粒灰。那条空出来的路不宽,却直直通向烛火中央。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在墙边,双手垂着,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念儿。
赵馥灵望了她一眼,心里有许多问题挤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找着出口。她把目光收回来,抬脚往前走。
***
赵馥灵走过去。
鞋底踩过石地,声音轻而短。她一步踏下时,衣摆擦过地上散落的灰,留下淡淡一道痕。
一步,一步。
每往前一寸,她都要小心避开地上的烛泪与细小的木屑。石盆就在前方,盆沿被火色映得发暗,烟在上头聚成一道不肯散开的线。
烟,浓得,几乎要看不见前面的路。
她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的细毛立起来,眼眶被蒸得发涩。她眨眼时,睫毛上似乎沾了极细的烟灰,视野短短地模糊,又慢慢清晰。
那股甜,贴着她的皮肤,爬进她的鼻腔,爬进她的眼睛,爬进她脑海最深的地方,要把她整个人,也裹进去。
她的呼吸变浅,喉咙里像被什么绊住,胸口一阵阵发紧。那甜意缠得太密,连她平日最熟悉的呼吸节奏都被挤到一旁,像在提醒她,这里不容人分神。
她咬了一下舌尖。
舌尖传来的痛短促而清楚,让她把心神一点点拢回来。她低下眼,先看见念儿的鞋尖,再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
痛,让她清醒。
她蹲下去,在念儿面前,与那双半闭的眼睛平视。
她膝头碰到石地,寒意透过衣料渗上来。赵馥灵没有去管,只把目光停在念儿脸上。
“念儿。”
她唤得很轻,盼着孩子听得见这个熟悉的声音,能先回应她。
念儿没有回答。
念儿的唇边停着一线微弱的气息,她的手指松松搭着小灯,指节被烛色照得近乎透明。赵馥灵将自己的呼吸放慢,等着那双眼睛里多一点熟悉的神色。
她的睫毛,一颤一颤,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像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念儿,是我。”
她说完,手掌停在半空,没有立刻碰她。她记得念儿怕冷,也记得孩子有时睡得浅,只要她靠近,念儿便会先往她身边挪一挪。
“……姐姐?”
那声音从念儿喉间飘出来,轻得几乎散在烟里。她的下巴动了一下,额前一缕发丝随着呼吸拂过眉心。
念儿的声音,轻得,像隔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