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逼她。”
阿檀站在石盆前,没有回头,声音在祠里,低低地荡着。
他的声音落下后,墙上的影子仍被夜风推着,慢慢晃过石缝。赵馥灵在门外站了片刻,指腹抵着门框,指尖沾了一点粗糙的石粉。
那晚,赵馥灵走进祠门的时候,石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余淡烟。
她喉间先松了一点,鼻子里留下的气息,仍残着方才那股甜香,掺进焦灰的干涩,并没有因为明火熄了就散干净。
祠里,只剩四根烛,火苗细细的,在墙上投下四道晃动的影子。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解释,只是把两只粗大的手,慢慢垂下来,放在身侧,颈上的黑铁徽章,轻轻碰了一下。
叮。
那声音很轻,却把一点沉默敲出了形状。烛泪沿着烛身凝成细细的白痕,像有人替这场谈话,也悄悄记了一笔。
“三日后,是祭夜。”
“每年谷雨前,全岛的人,都要到香母木下,唱一夜的歌。”他说,“孩子,要点第一盏灯。”
他说得简单,像是在交代一件年年照着做的事。可赵馥灵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上有长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拇指却在掌心里微微蜷着。
“所以?”
“所以,”阿檀说,“我只是请她。”
“请她点灯?”
“点灯。”
“然后呢?”
他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烛火跳了一下,光落在他颊边的皱纹上,又迅速退开。
“然后,看她自己。”
她盯着那个高大的、驼着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的旧法,是什么?”
阿檀的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光里,亮着一种近乎疲倦的、固执的光。
赵馥灵的手仍按在门框上,掌心被木刺扎出一点细痛。她没把手抽回来,像是怕自己一松,这场谈话就会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推着往前走。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我不再说第二遍。”阿檀说,“她若愿意,我不拦。她若不愿意,我不逼。”
祠里的烛火微微一偏,四道影子也跟着斜了一瞬。赵馥灵听着那句话,心底先浮起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若世上所有人都肯把“不逼”说得这么清楚,恐怕许多麻烦会少一半。随即她又想起,麻烦通常不会因为说得清楚,就自己散开。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冷下去,“让我信你?”
“不信,也无妨。”
他的口气,很平。
她将这番话在心里转给小馥,它接了一句:“主人,对方提供的选项十分简洁。信,或者不信,风险仍由您承担。”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少替我记帐。”
“小馥只是照实描述,主人。”
“你们的船,还在三里外。”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搁在两个人之间。
她没有再说话。
转身,走出祠门。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温以宁从门侧跟上来。她把衣襟拢紧,沿着祠前几级石阶往下走。身后没有脚步跟来,祠门也没有再发出声响。远处海面传来一记沉闷的浪声,夜色便像被那声音又压低了一层。
***
那三天,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君珩当着岛上长者的面,把约定说清:念儿只参与点灯,不替任何人调香,更不承担叫人的代价。阿檀应了。她仍不放心,把当夜听见的片段也告诉念儿,约好一有不对就喊姐姐,谁也不能替她答应第二件事。
郑君珩把二十个斥候分成四班,轮流守在市集外围。翠微仍守在念儿的竹屋里,睡在门边的草席上,枕着刀。赵馥兰把算盘藏在枕头底下,睡前,还特意算了一遍,从竹屋到沙滩,要走几步。
夜里的竹屋很窄,门板被风拂得轻轻作响。翠微睡得笔直,连一缕发丝也没压乱,刀鞘就靠在她手边,位置准得像量过。念儿半夜翻身,兔子灯的耳朵从枕头底下露出来,翠微睁开眼看了一眼,又把被角替她掖好,手仍放回刀柄旁。
“二百一十七步。”她对顾泽说,声音压得很低,“半炷香。”
赵馥兰说完,手指还在算盘上停着。顾泽往那串珠子似的算盘珠瞥了一眼,没敢伸手乱碰。
“掌帐,”顾泽小声问,“您怎么,不算船钱了?”
“闭嘴。”
“是。”
“记帐。”
“是。”
顾泽把册子翻开,笔尖落到纸上,又停住。他看了看赵馥兰的脸色,终究没把那几个数字写下去。
“今天,”赵馥兰说得很慢,“不记。”
顾泽收起笔,抱着册子,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数步子。
他们数到一百时,赵馥兰忽然叫停,说刚才有一步算得不够直。顾泽低头看了看脚下,四周都是平地,连一根凸出的竹根也没有。
“掌帐,”他说,“这步若再直,恐怕就要走到海里了。”
赵馥兰瞥他一眼。顾泽立刻把嘴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