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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城墙上的鼻子(第1/4页)

那场反常早雪过后的第九天,识香营多了一面旗。

旗是老锅用灶上的旧围裙改的,灰蓝色,边角还留着一道油渍。上面用白灰歪歪扭扭画了一个鼻子,鼻子底下三个字:识香营。

旗布被风扯得鼓起来,油渍那一角反倒格外有精神,活像整面旗里唯一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的部分。

校场背阴处的残雪还没化干净,靴底踩过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长桌上摆着八只瓷盒,盒盖各有样本号,与学员胸前的编号分开记。盒里是胡十二备来作比较的木料、燃料与烧过的余物,火早已灭透;未轮到的仍盖妥,免得气味混在一起。旁边几块木牌被风吹得轻碰,叩、叩两声,像有人正拿筷子敲碗催饭。

旗杆插在校场东边的长桌旁,风一吹,鼻子就跟着抖。

赵馥灵站在桌后,看着这面旗,沉默了片刻。

她的鼻尖微微发暖,喉咙里跟着松了一点。那股味道像寒天里揭开蒸笼时扑出的白雾,最后才辨出是灶房飘来的麦粥香。

“这是谁画的?”

“老锅。”顾泽抱着册子,站得笔直,神情肃穆,“他说,鼻子是营魂。”

顾泽说这话时,胸口那块木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他忙用手按住,仿佛怕营魂看见自己牌上的编号,会当场要求换个更有威严的数字。

“鼻孔呢?”

“弟子建议他画了两个。”顾泽补充,“他一开始只画了一个。”

赵馥灵看了看那个鼻子。画上的两个鼻孔一大一小,白灰从鼻尖拖出一条短线,不知是风雨留下的,还是老锅落笔时想起了什么。

“幸好你去得早。”她说。

顾泽正要答话,老锅在桌子另一头咳了一声。他手里还拿着一小截白灰,脸上的神情十分坦然,仿佛画鼻孔这件事已经经过反复推敲,并且比熬粥更需要火候。

旗下,坐着三十多个人。

有左营刚开始恢复的兵,也有斥候营的老手,还有几个听说这里有人重新闻到饭香,趁轮休从别营跑来旁听的。他们分成三排,每个人胸前挂一块小木牌,牌上写着自己的编号。

那几个外营来的人坐得格外端正,眼睛却总往瓷盒上飘。有人把手背在身后,悄悄揉了揉肚子,身旁的人立刻用手肘顶他一下。两人都没出声,脸上却写着同一桩心事:若是闻得好,能不能再问问饭香在哪一边。

第一排正中,是胡十二。

他仍旧穿着那件油亮的旧皮袄,羊皮帽压得低低的,一只独眼半闭,双手揣在袖子里,活像一尊坐着打盹的石像。

石像偶尔也会动。长桌前有人吸鼻子太急,他便用指节敲一下桌面;有人伸手想掀盒盖,他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就会伸出来,准准地按在对方手背上。那几名新来的人很快学会了,桌上有盒子,桌下有胡十二的手,两样都不能随便碰。

只要有人闻得太急,或只报个名字就算完,他的右眼便会睁开,一句话把人问住。

“六号!”

“柏、柏木?”

“柏木没错,生的还是烧过的?”胡十二哼了一声,“别只背名字。再闻,想想刚劈开那一刻。”

那名兵把脖子缩了缩,重新俯近瓷盒。旁边几个人立刻跟着收住呼吸,连方才最想看热闹的那个,也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刚劈的……有股树脂味,没有烟。”

赵馥灵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开口,那兵便又低头嗅了一回。胡十二仍板着脸,指头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替他把散掉的心神敲回来。

这个人,三十年的烟,现在全教给了这些后生。

她转过身,去看长桌尽头的另一个人。

顾泽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册新的簿子翻到空白页,工整地写上:“北境识香营??日志??第一册”。

簿子边上压着一块小石头,免得纸页被风卷起来。顾泽写一笔便停一停,墨汁在笔尖聚成圆圆的一点,迟迟不肯落下,旁人走过桌边都绕得比平日远些,生怕自己的袖口碰坏了这份庄重。

写完,又添了一行小字:“首席助教,顾泽。”

他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了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名字。

写到最后一笔,他还拿袖口擦了擦指尖,才把笔端搁回笔架。那副小心模样,让桌旁一名斥候忍不住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牌,仿佛忽然觉得“三号”两个字也值得端端正正写一回。

“小馥。”

“在。”

“顾泽,”她在心里说,“好像长高了一点。”

“从您的语气判断,”小馥说,“他是胖了一点。”

“你又没有眼睛。”她在心里说。

“所以是推理。”

赵馥灵抬眼看了看顾泽。顾泽还在对着簿子上的那一行字端详,神情像一位刚刚替自己立下家训的人。

她在心里说:“你若再把这句推理记进日志,我就把你也编个号。”

“主人,”小馥说,“我没有手,无法领取木牌。”

她的唇角终于弯了一下。顾泽听不见她们的话,却很快把簿子合上,朝她行了个礼,神色端正得仿佛方才被编号的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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