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透,兰妙珠脚步轻飘回到小偏院。
推门,她冲到桌前端起一杯冷水一饮而尽,方将心中害怕压下去片刻。
田氏守在她屋里,听见动静披衣而起。
“女郎快放下!仔细喝了肚疼。”她提走水壶说去灶房取热水,却在夺走兰妙珠手中杯子时吓了一跳。
“呀,这么冰!”田氏捂着兰妙珠的双手,“是昨夜出去的急,着凉了?”
才从左戾安身边离开,她心绪未平,听见田氏如母般关切,兰妙珠眼眶发红。
“嬷嬷……”她声音低落,“你知道怎么才能离开这里吗?”
深宫三年,兰妙珠把自己的渴求尽数咽下,不求不想,活成一尊泥胎。开口探问别人这种事,连她自己都觉得很陌生。
可她不奢求一个解法,只是希望田氏能看出她快撑不下去了。
这是一种求救。
田氏稍微有些诧异,随即笑出声。
“女郎哪里的话,离开做什么?外头打仗乱得很,你在大丞相这里还不好?”
她笑声里是面对孩子犯蠢而生出的包容,安慰和难以察觉的高傲指点。
那母亲般的面容和煦朴素,闪动着乐天知命的满足。
“要我说,女郎才是好命人。虽说丈夫没了,可如今在这安乐乡,哪一个不是贵人?”
“随捡随挑一个,攀上了可不就吃喝不愁?”
田氏苦口婆心,笑叹她犯傻,拎着水壶往灶房去了。
兰妙珠僵在原地,双臂难受得微弱抽搐,好像肌肉里长了虫。
田氏的话如涂了蜜的刀子,哗啦破开她的皮囊,宰猪似的直往心上捅。
她眼睛的水红消失了,剩一层绝望的茫然。
北煜皇陵。
六匹毛色齐一的骏马拉着宝盖香车,向山陵脚下缓缓行驰。
霍寻骑马伴驾,目光时时关注车中的左戾安。
冠冕旒珠在他额前轻晃,左戾安百无聊赖打着哈欠,悠闲神态完全看不出是即将送祖母入皇陵的人。
宫乱过去十天,奉京人心惶惶,谁都不了解这北来的大丞相,只等着看至尊的情况以探虚实。
三省百官守在陵墓前,有人翘首看见天子车驾的踪影,难掩激动,几乎快冲出去。
为首的男子轻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三公郎……”那人凝重地看向他,进一步低语:“至尊被乱贼挟持,我们难道坐视不管?”
左戾安德行有亏但到底是北煜天子,奉京高门即便不嗤异族,还是愿意维护维护君臣之义。
官任尚书三公郎中的崔清是博陵崔氏子,家世极为显赫。出身士族的官吏在天子未至时皆看向他。
崔清遥望骑着高头大马的霍寻,玉颜沉静不改。
“此事只看至尊,你我不可轻举妄动。”
他走向身居高位的几位同僚,交换眼神之后一同去迎至尊。
左戾安被随侍扶下车,赫然见着那些烦得不能再烦的面孔,厌恶至极反而笑了一下。
众人先前以为他受了苛待,现却摸不着头脑,瞠目结舌看着至尊经历丧乱后不理任何人,径直走上祭坛。
礼官念诵祭文,故意把嗓音拖得尖长,好像这就是诚心,可感上苍。
左戾安讽刺地弯起嘴角。
上苍要是喜欢听这样恶心的东西,那上苍一定是聋子。
十六人抬着赤底彩绘的棺椁慢慢进入黑暗的墓室口,左戾安忽然出声。
“大丞相。”
霍寻上前,拱手一拜。他已身着广袖宽袍,和祭坛之下遍身朱衣的奉京官吏们并无二致。
左戾安双眼沉沉一闭,面色哀凄。
“孤想凿刻一座佛窟,纪念先帝与皇祖母,以全孝道。”
“大丞相忠君体国,孤便交由你去办。”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祭坛最前的士族高官耳中。
崔清不动声色蹙了一下眉,思索一二后眼神瞬间玩味,暗藏期待看向霍寻。
霍寻脸色微沉,余光注意到阶下蠢蠢欲动的官吏,最终和颜一笑。
“至尊放心,臣一定去办。”
封陵之后,车驾载着左戾安驶回曾经的太平王府,如今的丞相府。
崔清正要登车,身后有人唤道:“净疏!”
韦定川急吼吼穿过离散的人群朝他奔来,漆纱笼冠上的羽簪险些甩下来。
崔清伸手稳住他,帮他扶了一下簪子。
“净疏!你听到至尊说的话了吗?我站在后边听不见,他们、他们跟我说……”
“是。”崔清淡笑颔首。
韦定川更疑惑:“好好的,修什么佛窟啊!现在最紧要的难道不是鞭除贼子?”
韦定川出身京兆韦氏,家中历代为将官。
“你韦家的兵就一定能胜过霍寻?霍寻南下,韦伯父都按兵不动,你急什么?”
向来是流水的天子,稳坐的世家,怎么也不该他们慌张。
韦定川无话可说,有些丧气。
大乱之世即是大争之世,崔清明白他是想建功立业。
“咱们这位至尊,荒唐是荒唐了些,可今日之举倒有先帝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