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容宜回到自家后,闩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她平复好呼吸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蛇已经缩回原来的大小,安安静静地缠在那里,脑袋搁在她的脉搏上,一动不动,像个没事蛇似的,仿佛刚才那个差点吞吃人的怪物不是它。
包容宜把它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桌上。
蛇盘仰头看她。
包容宜居高临下地盯了它一会。
她想起来那两个人被咬之后涌出来的黑血,那条街四散奔逃的样子,和那个锦袍男子瘫在地上两条腿蹬都蹬不起来的狼狈相,一阵后怕。
“你刚差点把人咬死,你知道吗?”
考虑到它或许确实是想帮她来着?所以声音放低了些,但语气还是硬的。
“我很想领你的情,但是你这么贸然出现,很容易被人发觉你是我养的,会生出事端。”
她当然不是在意那个锦袍男子被咬成什么样。
那人死了活该。
她怕的是那人真的死了,里正稍一审问,就知道那人死前正和她纠缠着。
如果没死,而那条街上如果恰巧有人看见了那条巨大的黑蛇是从她身上出来的,然后又听她的话回去了——
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草市上可能会传遍“摆摊写字那个小娘子身边跟了条妖蛇”的消息。
传着传着,就会有人说她是妖女,说她会妖法,说她跟妖物为伍。
再传下去,就会有人来查她。她如今最不想被人查。
“你听我说,”她蹲下来,跟蛇平视,十分认真道,“以后不许随便现身。尤其在大街上,在人多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
蛇没有动,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包容宜怕它没听懂,又说了一遍:“你听明白了没有?不许在别人面出现。”
蛇的尾巴尖微微卷了一下,不管它是否认可这句话,它还是点了一下头。
包容宜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这才松了松,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来,胳膊撑在桌上,托着腮。
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跟蛇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你——
“你要是个人就好了。”
……
包容宜指望着人们把那件事忘掉。
就算不彻底忘掉,至少淡忘一些。
街上那么多新鲜事,东家的鸡丢了,西家的媳妇生了,随便哪一件都能把“街口出现长虫”的消息挤到脑后去罢?过上十天半个月的,谁还记得。
她是这么想的。
于是接下来几日,包容宜没再出门。
她把院门一关,窗帘一拉,窝在自己的屋里院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她怕出门被人看到就相当于提醒了别人,然后被人拉着问话。
也怕再遇上锦袍男子那样的人。
……当然,懒得出门上工也是一方面。
屋外就算了,屋内这条蛇,包容宜也没怎么敢让它近她的身。
老实说,让她陡然间看到那条巨蟒,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哪怕她早就知道它不是一条普通的蛇。
可那日,横亘在整条街中央的漆黑庞躯,几乎截断整条街巷,威压沉沉铺压下来,依然让她为之畏惧。
实在是那模样冲击力太强,这又岂能怪她以德报怨?
她在家躺了五天。
第六天,存货吃完了。米缸见了底,菜篮子空空荡荡,连根葱都没有了。
包容宜换了身不打眼的旧衣裳,把头发一绾,终于拎着篮子出了门。
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蛇蛇正直着眼看她,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渴望——以往多是要带它一起出门的。
包容宜心一横,只当是没看到,留下一句让它好好看家,出门就把门带上了,把那道幽怨的目光挡在门后。
菜市在草市东头,离她住的西巷隔了半条街。
包容宜低着头走,尽量不跟人对视,余光却一直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卖豆腐的摊子前头聚了几个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就西街口那边啊,出那么大一条蛇,你竟然不知道?”
包容宜脚步放慢,耳朵竖了起来。
“啊,前些时日我出去进货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这也太吓人了……”
“大家伙都知道的事,前儿还听我二舅说,他家隔壁那卖馄饨的,摊子都翻了,吓得三天没出摊。说是那蛇有这么大——”说话的人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一口能吞八个人!”
“你那是夸张了,我听说没那么大,也就水桶粗。”
“水桶粗还‘也就’?那也不小了。”
“反正邪乎得很。你说好好的街口,哪来那么大的蛇?又不是山里……虽然咱们离山也挺近的。”
“不会真是什么山里吃人的妖物吧?”
“谁知道呢。这种东西,说不准的。”那人压低了声音,“我娘说,蛇这种东西看着就要远离,代表不祥,碰了要倒霉的!何况还是那么大个的!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