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一笑,目光在他身后席座的软垫上略微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众卿平身。”
永宁帝行至高台之上,转身俯瞰丹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从高台上压下。
众人谢恩入席,唯有燕玉琳,竟当真没有回御座右侧,而是径直在燕其琛身旁坐了下来。
永宁帝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头上的二十四梁通天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侧,冠上金玉在灯火下光芒流转,视线最终落在了东侧的燕玉琳身上。
他望着小女儿,淡淡道:“琳儿,过来。”
燕玉琳却只低头摆弄案前的玉盏,仿佛没听见。
永宁帝的声音又加重了几分:“琳儿,来爹爹这边。”
燕玉琳这才抬起头看着父亲,扑扇着眼睫,语气软中带硬:“皇兄大半年才回京,儿臣好久没跟皇兄一块儿用膳了,今日就想挨着皇兄坐。”
满座朝臣皆是屏息凝神,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人人皆知,永宁帝对这位晋阳公主的偏爱向来是没有底线的。可偏偏三日前的廷杖风波,天子第一次驳了公主的求情。
如今,这位被骄纵惯了的公主,竟真敢在这等万邦来朝的盛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硬生生地拂了九五至尊的颜面。
永宁帝一直看着女儿。
燕玉琳也毫不畏惧地望着父亲。
父女二人隔着席案静静对视半晌,永宁帝望着女儿抿唇不语的倔强姿态,他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地摇了摇头,没有斥责,只挥了挥手:“随她去吧。”
一旁站立的数名宫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永宁帝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圆月,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今日五月十五,正好也是魏王生辰。既然琳儿要挨着太子坐,瑄儿,你就到朕这里来吧。”
燕其瑄面露惊愕,似是不敢相信,在燕玉琳的推搡下才起身问:“父皇……是叫儿臣过去?”
永宁帝道:“这天底下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朕喊一声瑄儿的?怎么,你也不愿过来?”
“不!”
燕其瑄急忙出列,迅速奔到御座前,俯首一拜:“儿臣愿意!儿臣谢父皇恩典!”
永宁帝面露欣慰,淡淡一笑:“平身,快坐下吧。”
燕其瑄点点头,起身后掀袍落座,目光微微移向对面同在永宁帝身侧的燕玉瑶。
她今日穿了他先前送的蜀锦做的新衣,那联珠纹锦的天青衫子配上红黄间裙,再加上一袭青绿帔子柳色披帛,衬得她白皙的面容更为清雅秀丽,惊世绝俗。
燕玉瑶也朝他看了过来,嫣然一笑,又很快别开眼。
高台上下,古朴沉重的编钟忽然一响,如山岳开声,沉厚悠扬。
接着鼓声三通,礼官高唱,宫宴便正式开始。
礼乐声奏响的同时,岑伦作为楚国正使,手持国书,自殿庭西南角一步步走上高台,在台阶下跪伏行礼:“外臣岑伦,参见大燕皇帝陛下!”
“先生请起。”
永宁帝俯视着他,语态罕见的谦和:“朕记得,前朝时,岑氏也曾是诗礼簪缨的世家大族,出过数位大儒。若论起来,朕的皇考,也曾受教于岑先生祖父门下。”
这话一出,高台上不少老臣神色皆是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岑伦更是心中一凛。
永宁帝虽是从赵国皇帝景郯手中夺得江山,但他口中的“前朝”却不是指赵国,而是指有过三百余年国祚的正统皇室——越朝。
昔年越朝末帝失德,南北离心。当时据守荆楚之地的萧氏门阀之长萧德清便割据江淮以南,自立为帝,国号为楚,依凭着长江天险而延续至今六十余载。
北边的越朝皇室则先是被权相景郯篡位,后又以门阀势力范围分裂为凉、赵、淮三国,相互之间历经战乱三十多年,直到永宁帝带领幽燕之地的骑兵,陆续攻克凉、赵,又陈兵十万于汴水河岸,淮国公主携江山陪嫁,归属大燕,这才有了北方的统一。
而永宁帝当年起兵的原因,则是因那时的赵国皇帝景郯忌惮燕氏一族的强大,竟在屠戮了十余万效忠越朝皇室的军队后,也给燕氏一族扣上了谋反的罪名,并于安州一役后,下旨将燕家两百余口诛杀,连同五万军民都筑成了京观【1】。
永宁帝究竟为何能从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中活下来,岑伦并不知晓内情。
他只知这位大燕的开国君王,在立国后便从来不肯承认先前赵国的存在,新修的燕国史书上甚至只称赵国这段历史为逆党之乱。
民间还曾传说,原本永宁帝统一北方后仍想以越为国号,以示江山正统。但据太史令卜测,认为此国号于新帝的国运不吉,于是便改以燕氏之姓为国名。
如今这踏碎山河的铁血帝王,却居高临下地与他这个南楚使臣论起了“前朝旧谊”,岑伦只觉脊背发寒。
这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忙恭敬地回道:“承蒙陛下厚爱,只是岑氏一族已没落多年,外臣区区末流,实在担不起陛下一句先生之称。若论渊源,南楚与北燕同属中原一脉。是以,今日外臣奉我朝陛下旨意,特携国书与公主,前来与大燕结秦晋之好,愿化干戈为玉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