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亢地躬身一拜:“臣只是为我大燕百姓着想,更为陛下着想。”
“汝舟做事,朕信得过。”永宁帝淡淡道。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笑意骤然一凝。
毫无预兆地,天子猛地抬手,将那份判书狠狠往阶下一掷。
“啪!——”
伴随着一道响亮的砸地声,那判书顺着白玉阶梯骨碌碌滚落,正好滚在了燕其琛的脚边停下。
散开的纸页在死寂的大殿中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哗啦作响,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
“太子!”
永宁帝眸光幽深至极,声如万钧大山,重重落下。
燕其琛没有去看脚边的判书,他像是早已料到永宁帝的反应,一手持笏,一手撩起朝服下摆,笔直地跪了下去:“儿臣在。”
“你方才说,这判书并无错处?”
“是。”
永宁帝的声音已听不出喜怒,却在宣政殿中轰然回荡:
“你十四岁那年,也曾亲历落水之险,若当年大理寺也如这董明一般,以一句‘浪石容伤’便将溺水一案草草了结,你以为,你还能有今日安安稳稳站在这里同朕说话的福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是脊背生寒,纷纷将头垂得更低。
六年前太子与三皇子落水之事,也正是永宁帝后来彻查宁妃旧案、废黜宋皇后一事的开端。
此刻,纵然是崔元安与孟月溪两位宰辅之臣,也只能低着头,不敢挪动目光半分。
燕其琛唇角却浮起一丝苦笑,自己究竟还在期盼着什么?
早该料到的不是么?
他的父皇,堂堂开国之君,又怎么可能因区区一桩相似的溺水命案而对六年前的事感到心虚或是愧疚?
相反,他甚至能堂而皇之地将当年那场水下的暗杀与朝堂的屠戮,粉饰成对他这个太子的救命之恩。
燕其琛硬生生咬破了下唇,口中弥漫的血腥气逼着他压下心头的失望。
他伏下身子,声音平静冷冽:“是儿臣识人不明,险些错放了草菅人命的庸才。儿臣有负父皇重托,请父皇治罪。”
“治罪?”
永宁帝凤目一凛,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阶下态度恭敬的儿子,心中竟生出几分欣慰,又夹杂几分失望。
欣慰的是,他选定的储君,已能将这朝堂局势与帝王心术算计得滴水不漏。
失望的是,燕其琛谋算的本事长进了,心境却依然在原地踏步。
今日之举,燕其琛哪里是什么识人不明,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他这个父亲看到这封判书,要看他如何来裁决写下这判书之人。
六年了,整整六年过去,这个儿子果然还在恨他!
恨他这个父亲当年如此狠心,竟让他踏着至亲的尸骨走上这条储君之路。
可那又如何?
这世间的帝王本就是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孤魂野鬼。
他不需要这个儿子在他膝下承欢,他只需要他拥有这世上最硬的骨、最冷的血。否则将来他百年之后,燕其琛又如何能守得住这万里河山?
“好,好一个请父皇治罪!”
永宁帝气极反笑,缓缓地站起了身,一身玄色龙袍在殿宇的明灯照耀下越发威严肃穆。
既然太子敢在这朝堂之上用这溺水命案来试探他、挑衅他,那他干脆就连同太子的这点软弱与试探,一并碾碎。
“你身为储君,既无识人之明,朕若不重罚,如何服众?”
永宁帝广袖一挥,厉声道:“玉瑶!拟旨!太子燕其琛失察护短,退朝后自去宫门处领廷杖二十,另罚俸半年,即日起禁足东宫三日,将《大燕律》中刑律之卷手书百遍!”
“父皇……”
燕玉瑶急忙跪下,要为弟弟求情,永宁帝却厉声喝断:“你若是求情,朕便再加他二十杖!”
燕玉瑶只好含泪将话憋了回去。
大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在此刻触天子的霉头。
燕其琛深深伏地,面容隐在他跪伏的身影中,沉声应道:“儿臣遵旨,谢父皇隆恩。”
“你先别急着谢恩。”
永宁帝看着他,冷冷地补了一句。
“朕要你在这禁足的三日里好好给朕想清楚,你是大燕的储君,你的眼睛,该看着这天下大局!若总是困在过往的几片水洼里趟不过去,将来你又如何面对这天下的惊涛骇浪?!”
燕其琛隐在袖中的双手攥紧成拳。
他又如何不知,人死不能复生,过往已无可转圜。他沉溺于旧日的伤痛,也无济于事。
可那不是他父皇口中微不足道的几片水洼,那是他活生生的至亲血肉。
他实在不懂,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何永宁帝偏能如此冷血,用自己儿子、妻子的性命来设局?
难道这九重阶之上,就真的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温情?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燕其琛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地上冰冷石砖的瞬间,眼底的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泯灭。
永宁帝收回目光,眼中波澜已尽数敛去,看向李济:
“汝舟,这董明的判书虽写得荒唐。但多少也是朕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