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燕其琛并不赞同李济,反驳道:“儿臣以为,董明判书虽确实写得有些浮华讨巧,但所判并无错处。若今日只因这一封不足百字的判书,便将士子的春关压下。那明日,岂不是又可以因士子的言辞不合、出身卑微、诗文不够好而夺其春关?故儿臣命吏部复核,若无过错,仍应发放春关。”
“殿下此言差矣。”
李济拧起眉头,厉声道:“那董明所判,略过妇人腕上伤痕不谈,避重就轻,更是丝毫没有重审复核之意,如此判书,哪里可算是无过错?”
燕其琛道:“李大人所言极是,但关试并不等于断案,只看士子是否能写判书,而非追究罪过。董明的判书的确虚浮,可虚浮不是律法,若因此判书不合考官心意,便压下春关。往后吏部取士,岂不有失公允?”
李济还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殿下既已提了公允二字,那臣也要问问,这等士子若给了春关,来年授官以后,他手底下会多出多少冤案,到那时,公允又何在?”
“李济!”
崔元安忽然发话,冷声道:“这里是朝堂,不是你的官署。如此言之凿凿逼问储君,你眼里可还有一丝尊卑之别?”
李济虽比崔元安年幼,但从来都不畏强御,且两人在朝中一向不对付,此刻更是懒得理他,只冷冷瞟他一眼,面朝天子揖礼一拜:
“陛下,吏部选人,向来最重身言书判,关试之所以考判书。便是要看看这些士子究竟有无为官之能,臣并非是出于个人好恶不愿授董明春关,只是觉得此人只通文墨,并无贤能。唯恐将来授官以后,令百姓含冤。”
燕其琛继续道:“父皇,董明科考位列一甲,是父皇亲点的探花。他的另一判书也得到了李大人的肯定,可见此人并非如李大人所言没有为官之能。或许他只是不善处理刑狱之案。李大人若担心他手中会出冤案,吏部可在之后铨选授官时多加考虑,不予县令等职。但春关,仍应授予董明。”
“陛下,臣附议太子殿下之言。”崔元安上前一拜,苍劲浑厚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燕其琛持着笏板的指节微微一顿,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掠过一丝疑惑。
崔元安是开国权相、门阀之首,这几年虽被永宁帝打压,但底蕴深厚,也向来与东宫泾渭分明。
今日是怎么了?竟接连两次出言附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老狐狸,绝对不是在替他解围。
燕其琛蓦地想起昨日裴绍登门试探一事。昨日裴绍之言,分明是有人假借东宫之名动刑部。
而今日崔元安的样子,也像极了借着朝堂之事,来试探他这个太子的态度。
看来,他昨晚跟林衡说的话应验了,这背后搅弄风云的人,不仅钓起了刑部的鱼虾,连中书省的大鱼都被惊动。
“你们说得轻松。可想过这会给吏部徒增多少事务?!再者,那董明确实……”
李济还欲发作,永宁帝终于开口打断:“行了。”
殿内霎时一静。
“董明判书何在?”
这话一出,永宁帝便是要亲自过问了。
立在大殿御阶左侧的燕玉瑶唤了一名殿中内侍,让他从李济手中取过董明判书,最后呈向御案。
永宁帝漫不经心地翻过几页,待看到董明所写的第二封有关妇人溺水而亡的判书时,翻阅的动作顿时停住。
宣政殿极大,随着天子这长达数息的沉默,群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大殿之中静得几乎只能听到更漏之声。
燕其琛低眉顺目地立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笏的边缘。
其实他也并不赞同授予董明春关。那篇判书写得漂亮,却也如李济所言,避重就轻、粉饰太平。
他方才之所以要刻意驳斥李济,死保董明。为的就是让这篇写着“妇人溺水、其姊状告妹夫谋杀”的判书,顺理成章地递到天子面前。
他在等。
等着看那高座上的帝王,猝不及防直面这桩与六年前宫中极其相似的“溺水命案”时,究竟会不会有一丝身为人父的愧疚。
宣政殿内安静了许久,永宁帝翻阅完,淡淡扫视一眼底下剑拔弩张的几人,竟没有发怒,脸上反而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汝舟啊,朕看你这吹毛求疵的毛病,这些年是越发厉害了。”
汝舟是李济的字。
永宁五年,年仅二十岁的李济以状元身份及第,成为那一届举子中的最年轻的翘楚,曲江宴会之日刚好是他加冠之日。
永宁帝看中他为人耿直,又才华横溢,便在曲江宴上赐“汝舟”一字,取《尚书》中“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之意。
因此,早些年李济颇得圣心,经永宁帝一手提拔,还曾任过门下省散骑常侍,但六年前因彻查孝烈皇后当年旧事,执意劝谏永宁帝不可妄动杀戒,天子亦当遵律法行事云云。被永宁帝一怒之下贬官外放至幽州,直到去年才被召回邺京,但永宁帝却并未重用,只让他去吏部做了从六品的员外郎。
如今时过境迁,再听到天子唤出这一声“汝舟”,朝堂上不少老臣皆是心头一惊。
李济依然板着一张铁面,不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