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燕其琛真就只有他抱着才安分,但凡换了旁人,抱不到一刻便要开始哭闹。
后来他政务繁忙,干脆抱着这孩子去上朝。
怀里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最爱抓着他冕冠上垂下的玉旒珠,咿咿呀呀地往嘴里含。
那模样实在讨喜,连带着让他觉得底下站着的大臣都顺眼了许多。
再后来,燕其琛慢慢长大,开始会走路,会说话,不再那么黏他。他又急着一统天下,准备南下攻打巴蜀。出征前思虑再三,于是是决定把孩子交给那时还是皇后的宋雎云抚养。
等他凯旋回宫,燕其琛已经四岁,小小的人儿老远地望见他,竟不顾身边人的阻拦,一边脆生生地喊着“父皇”,一边跌跌撞撞向他奔来。
那一幕犹在眼前,令他至今难忘。
可如今,他跪在自己身前,却满心戒备,连抬头看自己一眼都不敢。
忽然间,永宁帝也忍不住在想,他与这个儿子,怎么就会生分成了这样?
见燕其琛一直不说话,永宁帝意外地没再发难。
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奏折翻过一页,忽然来了一句:“琛儿今年就要加冠了吧。”
燕其琛一怔,自从被立为太子,五年前他又与永宁帝大吵了一架,他的父皇就再也没有唤过他“琛儿”。
一时间,燕其琛竟有些拿不准,他的父皇到底是在跟他姐姐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于是他只好继续低头沉默。
燕玉瑶见气氛太过冷肃,主动温声接了话:“是啊,下个月廿九便是琛儿的生辰,礼部和宗正寺那边,已经在预备着筹办冠礼了呢。”
“弱冠之年,也不小了。”
永宁帝的神色忽地和缓下来,眉眼间透出几分寻常父亲的慈和。
他看向一直低垂着视线的儿子,声音低沉却并不严厉,“你起来说话。”
“谢父皇!”
燕其琛深吸一口气,依言起身。刚一抬头对上永宁帝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就听他问了一句:
“这位楚国公主年纪与你相仿。朕想将她赐给你做侧妃,你意下如何?”
燕其琛猛地一惊,一时间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将楚国公主嫁给他?
可他是太子,刚刚平楚大胜,本就在军中威望大涨,此时若与那代表着楚国势力的和亲公主成婚,无异于东宫与楚国联姻……
父皇尚在壮年,往后会不会因此而猜忌自己?会不会因此连累还在江州整顿边防的舅舅?
所以,这究竟是恩赏,还是父皇多疑的试探?
更何况……
燕其琛脑海里浮现出叶桢浅笑盈盈,明艳动人的模样。
尽管林衡和程熙都来信禀报,已派人找了快一个月,也没能找到叶桢的任何踪迹。
他们都告诉他,她或许真的已经葬身火海。
可是燕其琛不信,她那样聪明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死?
纵然她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他亦不愿娶旁人。
想到叶桢,燕其琛心中蓦地一痛,再次俯身重重跪下,语声决绝: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见他莫名其妙又跪,永宁帝眼底的那点慈和瞬间凝住,目光倏然一凛,怒道:
“慌什么!朕只是随口问问你的意思,还没要下旨呢!这般模样,倒像是朕在逼着你赴死一般!”
一股无名之火直窜心头,永宁帝只觉恼怒又无力。
这个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就看不出,自己一直都有意在给他递台阶,想缓和这父子关系么?
还是说,他真打算就这么竖着一身硬刺,要跟自己的亲生父亲怄气一辈子?
一时间心烦气躁,永宁帝将脸别向一边,冲燕玉瑶不耐烦地招了下手:“让他起来说话。”
燕玉瑶暗暗心惊,连忙上前扶起燕其琛,压低声音柔声劝道:“阿琛,父皇是真心在为你打算,你有什么顾虑直说便是,不要再犯倔了。”
燕其琛略有所悟地点点头,他并非全然看不出永宁帝今日几次三番递来的台阶。
但永宁帝于他而言,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君父君父,先是君、后是父!
这些年来,因父子之间横亘着太多旧事,他早已习惯先去揣度君王的用意,而不敢再简单理解成一个父亲单纯的示好。
更重要的是,每次只要想到溺水身亡的三弟、在冷宫中病逝的母后,他便觉得这个太子之位沾满了亲人的鲜血,令他不寒而栗,从心底里排斥。
然而这并非是他想摆脱就能摆脱得了的宿命。因为他不仅是大燕的长子,更是他父皇这一生最挚爱、最愧疚的女人所留下的唯一血脉。
所以当年他与永宁帝大吵一架后,便自请戍边,去了北境军营。
远离这无比压抑的邺京皇宫时,他心底甚至隐秘地期盼着,如果就此马革裹尸,再也回不来,倒还更好。
世人皆道忠孝难以两全。
可他是大燕的太子,若是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便也是为父尽孝了。
思及此处,燕其琛微微抬头,缓缓道:
“今年南楚之患方平,西北戎狄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