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隐方才刻意圆场那句“鸿宁殿温宸君”不是空穴来风、自个儿虚编乱造的,至少,当魏琅顶着张通红肿胀的脸从温室殿出来时,便正好与那位等在殿外恭候多时的温宸君撞了个正着。
——温持平早已经年过五旬,光看脸倒是半点都叫人都看不出来,整个人长身玉立地等在廊下,端一副清隽儒雅、风度翩翩的美中年身姿,别说五十,就是说他三十出头怕不是都颇为叫人信服。
八年前魏琅还在长安时,温持平便已是女帝后宫中最得宠的几位之一,几年过去,岁月待温氏不薄,这位温家“麒麟子”容颜未老,只不过鬓边略添了几缕霜色,反而更衬出几分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实是不愧于他年轻时惊艳长安的美名。
温持平深夜前来,守在温室殿前静等了这么久,魏琅倒不至于再往什么风月旖旎的方向去想,只下意识便琢磨起,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朝务,能让这位宸君如此“锲而不舍”地坚守……
凤阁女史们兢兢业业地点灯,纵然夜色深深,温室殿外的光线倒还不算太暗,魏琅猝不及防与温持平撞了正着,一时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温持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真正亲眼看到魏琅那张脸的时候,面上原本的沉肃神色也情不自禁地扭曲了几分。
魏琅平生最喜欢的,就是看仇人难堪的脸色。
魏琅心头莫名一快,连忙将自己原本的狼狈心绪收敛干净,微微站定,只作出一个温顺恭谦的后辈姿态,规规矩矩地先一步朝着温持平的方向颔首行礼,含笑奉承道:“下官见过温宸君,怪不得陛下嫌弃下官容貌鄙陋,明明是先召见了下官伴驾,却又中途将下官扔了出来……原是有宸君这般美人在外面等着,倒是下官方才一味歪缠着陛下,有些不识趣了。”
“哎,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魏琅装模作样地摇了摇脑袋,面上笑嘻嘻的,言辞间却是相当的简单粗暴地暗示温持平耍不入流的小手段争宠截胡,“在见宸君之前,下官一直自恃美貌,自以为既有如此容颜,自当服侍陛下才算不亏,今夜一见宸君之美,下官方知何为‘星辰何敢与日月争辉’……实在是自愧弗如,相形见绌啊!”
温持平并不是孤身一人等在温室殿外,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在桂宫里惯常服侍他起居的年轻郎官。
魏琅一眼扫过去,虽然未必能一瞬间看清楚对方身份,但也大概知晓,那些必然也都是太原温氏,或者是其他与太原温氏关系匪浅的年轻士族子弟。
——桂宫是整座未央宫里为数不多用年轻男子作仆从的地方,因为这里是女帝内眷们的居所,女官们等闲不得随意出入。
女帝后宫设六君、九宾、十六常侍以及舍人若干等,却并不禁后宫诸君入朝为官,是而无论未央宫还是长乐宫里,那一大群服侍女帝、镇国长公主的侍君、侍卿们,几乎个个都在前朝另外领有一份正经的差事,也因为此,桂宫的仆从一职反而变成了只在世家贵族内部流转的香饽饽。
——多的是人家想着法子把自家族里出色出挑的年轻子弟送入桂宫当差,求得便是一个纵然未必能借机博得女帝青睐、也至少与桂宫里这些个个手握前朝权柄的大人混几分面子情,在宫里服侍几年再放出去,自然多了许多原先求不得的做官门路。
此时魏琅明摆着的出言挑衅,跟在温持平身后的一年轻郎官当即大恼,不待温持平反应,先一步跳出来呵斥道:“尔等何人,言行竟如此悖逆猖狂,胆敢对温宸君不敬!”
魏琅被他骂的还真认真地反思了一下:若是换到一个男皇帝的后宫里,温持平宸君的位份高低也得是个贵妃娘娘,而且还是那种中宫无后、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而“崔佑安”呢,无名无分,便被莫名其妙地留在了皇帝的寝宫里住了下来,大约也就是个“清凉殿袭人”、一个能暖床的大丫头罢了。
如此看来,自己的话倒也当真正如那郎官所斥,可实在是太过“行事悖逆”“猖狂无度”了。
魏琅想到这里,自己先一步把自个儿给逗笑了,甚至忍不住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来。
那年轻郎官见魏琅不仅不怕,反而还笑,不由更怒,正要再言,却被温持平抬眼一瞥,拦了下来。
温持平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打量罢魏琅的脸,倒是很认真地询问了一句:“陛下当真留了崔郎君伴驾?”
这话虽然是面朝着魏琅说的,语调间那漫不经心的意味,却并不当真是在问魏琅。
廊下几人彼此心知肚明问的是谁,可柳隐跟在魏琅身后低眉敛目站着,却并不敢开口作答。
温持平是何等敏锐的老狐狸,与柳隐的一个照面间,在被柳隐回避目光的那一瞬间,自然什么都懂了。
温持平对着魏琅温和一笑,只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来,宽容道:“殿下又在与老臣说笑了……几年不见,殿下风姿勃勃、神采依旧,老臣心中甚慰,自然,无论如何,殿下玩得高兴就好。”
——姿态虽温和,言辞却犀利。
魏琅冷笑地想:他温持平倒是够有胆的,竟然敢直接开口挑破了自魏琅入长安来,每一个亲眼见过魏琅的长安故人们,从门下侍中苏延清、左卫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