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凤凰台师婆和绛河这边。
两人对坐着皆沉默半晌。
檀香安神不安心,斜烟迷鬼不迷人。
香味似是比之前更浓郁些,但浓郁得叫人头疼。
师婆紧着眉头,想“绛河到底也是孩子,虽说明地里有去监督、牵制着玄枢的行为,私下里无不又是包庇与纵容,特别是其与石心一起时,三人更是无所畏惧,胆大包天。如此一来,有庇护难免少了谨慎,倒也不是什么好事。再有,若是绛河做上师婆的位置,这凤凰台宅基地的归属问题便愈发复杂,一旦老祖母当初没有指明给母亲,那穗安与绛河都有可能成为这凤凰台里的新主人。况且这绛河性子急、脾气躁,日后难以服众。”师婆余光瞄一眼绛河,再进一步想,“这姑娘最是重情重义,断断没有与玄枢成亲的可能性。且多次惹了董元家的麻烦,怕是再留不得。”
几番犹豫,师婆终于开口,劝说着,“二十就是好年纪,做什么都好学呢,以你的本事一味的在观音潮厮混下去,年龄再大些,活计就更不好做。玄枢也大了,纵容下去,恐更能生出祸事。”
绛河听这话,自是能明白师婆的言外之意,也不与她拐弯抹角,白过去一眼直言道,“我从未想过要做师婆。”
师婆笑笑,言语无奈,“师婆谁做无关紧要。只我就玄枢这一个孩子,也不必说些为着天民国众生的假话,做母亲的只为着孩子周全。”
绛河看着师婆发笑,也不再搭话。
师婆沉默一阵,终叹口气说道,“我是说,你离开长乐坊吧。”
绛河抬眼,盯着师婆看了几秒钟。事情已成定局,绛河自知辩解无用,所以那眼神中除了不舍与不甘,再无其余。
师婆被盯得心头发憷,再不敢多看一眼绛河的眼睛。
她是希望绛河怨恨、责怪甚至是奚落自己的,但这些都被绛河付之一笑,起身负阴抱阳,再行大礼,退身出去花厅了。
师婆沉思半晌,稍稍平复心情这便又去栖箬家,帮着操持丧葬之事,期间难免伤心闹过,悲戚戚落了好久的泪。
乘黄随着玄枢进凤凰台正门时,日头正挂在后门楣上,黄灿灿苍茫一片。
满院墙的芝麻油灯恍若明星冉冉初升,烟火香气弥漫。
半夏抱着青莲、兰花从后门款步而来。
丁香色的交领襦裙被月白色半臂衬得如那香气袭人的兰花般,一时竟也分辨不出香从何处来。
“你回来了。”半夏将花草小心放到老母像前,对着玄枢笑语盈盈。
玄枢见这番阵仗,想是母亲要开坛,遂问向半夏道,“摆福坛?”
半夏摇摇头,拥着玄枢出后门,道,“是穗禾祖母叮嘱摆的。”两人一道进后院的抄手游廊,往师婆生房中去时,半夏不忘提醒道,“师婆与穗禾祖母今日皆不舒服,你可去穗禾祖母那瞧瞧,别叫记挂。”
玄枢点头算是应下来。
过游廊时只见那客房里早已是上了灯,灯火通明。
等玄枢再去看绛河那边,仍旧昏暗着窗子,像是无人。
因正是到了师婆房门口,玄枢也不去多想,推门而入。
花厅里只留两盏昏黄的油灯,恰能映出莲花鹿纹银香囊里冉冉升腾的檀香,味道正浓是新加过的。
再瞧卧房里不见掌灯,昏黑一片,玄枢便不再叨扰,退出去小心阖上房门,又跨步去了穗禾祖母房中。
墨江正带着两个小厮侍奉在侧,见是玄枢进来,便互负阴抱阳,打过招呼。
“玄枢来了。”墨江朝床上探身过去,小声说道。这便招呼两个小厮过来,齐将穗禾祖母扶坐起来。
玄枢再负阴抱阳,快步上去,帮着穗禾祖母坐稳。
事毕,穗禾祖母递个眼色给墨江,叫带着两小厮退出房门去了。又招呼玄枢坐到床沿上,握住玄枢的手,叹一口气道便仔细端详起玄枢来。
许久不曾见穗禾祖母这般慈祥和蔼,玄枢竟不自在起来,眼神无处安放。再扫过穗禾祖母脸上时,方惊讶穗禾祖母真的是垂垂老矣。心头又猛然一紧,胸闷难耐。
“生得这般俊俏模样,到底是我穗禾的外甥。”穗禾祖母言语里自豪,仿佛当年那稍有自负的小丫头一样。
“你是你母亲的孩子,你母亲也是我的孩子,疼爱都是一样的。”穗禾祖母从玄枢身上挪开视线看向窗子,只见镌着莲花祥云的窗子紧闭,窗前的兰花似是蒙上灰尘般,总是不太干净。便招呼玄枢道,“你去把窗子打开。”
窗户一开,霎时间风带着花烟杆气涌进,床幔微动。
兰花瞬间明艳起来,新浇过水一样。
盈盈芝麻油灯映进穗禾祖母涣散的眼神中,尽是伤感之色。
“你母亲不容易,好好待她。”这是穗禾祖母临终前,最记挂的一件事。
玄枢看着窗外草本旺盛,灯火璀璨。一时慌神,看入了迷。
正是槐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彩袖着新衣。
烛轻夜长殷勤弄,心怯辜负不忍归。
等玄枢转身时,穗禾祖母手垂在床边,安详如熟睡。
玄枢红着眼睛,更觉胸闷疼痛,竟然生出诧异神色来,近乎二十载,第一次有了情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