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完结 我爱你
甘谷的夜与北京不一样,路灯隔得远,光与光之间有大片的暗。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我只觉得这条路太难走了,我就要走不动了。
每迈一步都要先将重心从这只脚挪到那只脚,半天才挪出几米。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像有无数根细密的针,扎着我的胃壁反复收缩。空荡荡的腹腔翻搅出苦涩的津液,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我只得咬牙,用指尖抠着小腹,直把酸水顶到嗓子眼,才弯腰干呕了两声。
我实在没了力气,只好扶着树干蹲下身体。大姑跟出来,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膝盖上,嘴一张一合地说话,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真切。她哭了,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我伸手给她擦干净,说没事,我没事。
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好无助啊,怎么办。所有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浅薄,任何道歉与感慨,都弥补不了我经年累月的过错与伤害。
姐姐走了,哥哥病着,大姑也已经年老,我应该扛起这个家,我不能被情绪裹挟。如果这是命运的戏弄,那么我接受,可我难受,我太难受了,真的。
“大姑,我没事的,”我伸手把她头发捋到耳后,“我得回北京一趟,你别担心我。”
她终究没有拦我,只反复叮嘱,到了要给她打个电话。我连夜买了回北京的机票,从甘谷到兰州,从兰州飞北京。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时刚过六点,我驾车直奔裴家老宅。车子停在熟悉的朱漆门外,晨光浅浅落下来,覆在精致的檐角瓦当之上,静谧得毫无波澜。
进了门又换车,到蘅芜苑时天已大亮。门口保卫认得我,也就没拦,只喊了声季先生。我往里走,经过两道门,穿过前厅,脚步越来越快,往熟悉的那间卧室方向去。还没走到门口,旁边一间屋的门开了,裴自野从里面出来,一把钳住我胳膊,“你来做什么?”
“我有事要见少爷。”
“你不能进去,”他开口就说,“小雪刚试了新药,情况不稳定,医生在里面。”
“那我不找他,”我说,“我找你。”
他皱了下眉。
“我姐姐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钳着我胳膊的手一顿。他用打量的目光盯着我,几秒后才慢慢松开手指,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你知道了。”
我一把反箍住他胳膊,再次问道:“我姐姐到底怎么死的!”
他大约是习惯了我在他们面前猫狗般的温顺,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箍在他胳膊上的手,又抬头看看我的脸。他嘴角抽动一下,深吸了口气,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罢,他转身往院子深处走去,没往主楼走,绕过了前面那排房子,从一条夹道穿过去,到了后面一栋我从没来过的楼。这楼外观是青砖的,跟前面那些老房子没什么区别,但一进去就冷飕飕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裴自野从口袋里摸出张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铁门弹开。里面是一部电梯,他按了往下走的键。电梯只下了一层,门打开的时候,我面前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边是光秃秃的水泥墙,走了大概十来步,又是一道门。
裴自野把手按在门边的识别屏上,门开了。
灯光一瞬间铺满整个空间,刺眼的白光亮得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等眼睛适应了,我放下手,整个人僵在门槛外面。这地方很大,怎么着也得有近千平方,地板和墙壁都是白色瓷砖,天花板上嵌着一排一排的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四周没有一扇窗户,很像是个实验室,又像我去看过的现代艺术馆,空旷洁白。
裴自野站在我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往前走。
这里面,每隔数米便立着一方独立的玻璃展台。高透玻璃纤尘不染,内里铺着丝绒衬底,顶上打着射灯,照得里面的东西纤毫毕现。
我走过去,弯腰看第一个展台。里面竟放着一颗牙,小小的被精美华贵的展托撑着。旁边标签上写着:左下第一乳磨牙,七岁九个月,自然脱落。
再往前走,展台上放着我儿时的玩偶。一只掉了眼睛的布熊,少了只耳朵的兔子,尾巴断了一截的仿真恐龙。它们都被修复过,缝补的针脚细密整齐,被摆成端坐的姿势。
还有,我小学的作业本,侧边上写着“季如愿”三个字,字迹稚嫩歪扭。错题旁的红叉清晰依旧,纸页被细细抚平,压平,防潮封存。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边角平整,覆膜完好,每一张都干干净净陈列着。还有我年少随手画的涂鸦,攒下的玻璃弹珠,戴过的红领巾,穿过的小皮鞋……
强烈钝重的窒息感席卷全身,我强撑着快要溃散的神智往前走,穿过拱门,进入第二个空间。
光景更迭,不再是朴素陈旧的回忆,满目皆是流光溢彩的华贵,整排展柜里一层层码着各类珍宝,翡翠,蜜蜡,大颗的宝石切面朝上,灯光一打,满屋子火彩乱窜。
靠墙一排矮柜,里面摆放着我曾经戴过的长命锁,项圈,胸针,手环,脚链……
是为着当时算命先生说我命格轻,八字弱,是漂泊孤苦的命数。裴自雪虽不信天命,却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