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好甜
什么?我僵在原地,再一次看向他。
监护仪规律的嘀嗒作响,大大小小的管子从不知名的仪器中伸出扎进他身体。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费力扯动唇角,朝我笑着,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生日…快,快乐。”
我垂头盯着鞋尖,吸吸鼻子。遇见他之前,我只过过一次生日,是我大姐姐给我过的,大白馒头裹上糖粒,中间掰开夹块花生酥糖,插根火柴点燃就是蛋糕了,姐姐拍着手唱生日快乐歌,那时候开心的跟个什么似的。
后来我到他身边,过了我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生日,吃了我这辈子第一口蛋糕。我想象中它应该是甜的,却不想是如此绵软的口感,含在嘴里都不用嚼,自己就化了,一路甜到心尖上,我想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送我私人岛屿,送我古董珍玩,名家字画,太多了…
当我再次抬头与他目光交汇时,恍然间喉咙里像是卡了块满是刺的果实,连呼吸都变得钝痛。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声音抖得有些拿不住调,“我看看你的手。”
说完我掀开薄被,他穿着月白色上下件丝绸睡衣,就连胸口都没什么起伏,死气沉沉的。他双手置于身体两侧,被纱布包裹的严实,只露出微微泛紫的指尖。
即便这样,他左手上依旧戴着那串十八籽。
不知怎的,我竟不由自主的掀起他的衣角,触目所及皆是一道道狰狞结痂的伤口,腰腹右侧做了细密的包扎,那一刀捅在这里吗?我不敢再看,慌忙将被子重新掖好,逃也似的移开目光。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双手在身侧不自主的握紧,松开,又握紧。手足无措的抓挠床单,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一会儿看看他的脸,一会儿看看监护仪,嘴唇哆哆嗦嗦的张合,“疼不疼…”
“一…点点,吃…吃糖,就…就不…不疼了…”他艰难的牵动嘴角,我看得出他努力想将这笑意加深些,却只换来细微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他们,都,都不给我,吃…”
他气若游丝的话音听的我浑身蚂蚁爬般难受,又痒又疼,“什么糖?
话落,他整个人更恹了,像一株蔫巴了的花,一瓣瓣往下掉。不过这个情绪没有持续太久,不过片刻,他重新提起力气,眼里的期待就快要溢出来,“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我喃喃重复,将手探进去摸索。摸到一个丝绒料子的小袋,是粉色的,看款式应当是用来装喜糖的,我用眼神征求过他的同意后,解开蝴蝶结把东西拿了出来。
…是我送给他的,酸涩的潮水漫上鼻腔,我偏过头去不看他,眼球在眼眶里飞速的来回转动,好以此将眼泪逼回去。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整理好情绪,拆开滋滋啦啦的廉价糖纸皮,将糖果小心翼翼的放进他嘴里,他眼睛弯起来,眼尾有泪水涌出,“好,好甜…我,不疼了。”
我笨拙地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最后我只能把脸埋进他颈窝,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你怎么办呢,你怎么办,裴自雪,你怎么办…”
这糖一点都不好吃,我尝过的,满是香精的味道,甜的发腻。
一颗最廉价的糖果就能哄好裴家的小少爷,我深知世上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买卖了。
“不哭了,”他任由我抱着,轻轻的摇了摇头,似乎想要安慰我,却因为太过虚弱,只能用拇指轻轻摩挲我的后背,艰难的开口,“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
不知哭了多久,只知道嗓子哑了,眼睛肿了,良心也麻了。
你恨我吧,裴自雪你恨我吧…
门锁转动,陈伯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医生两个护士模样的人,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砂带,酒精瓶,棉签,还有医用刀和剪刀…
该是来换药的。我强撑着直起腰,深呼吸几次,歉意的点头让出空位来。
就在医生一切就绪将要掀开被褥时,少爷却固执的用手腕将被角压下,扭头朝着我的位置,轻声说:“阿愿,你…去看,看看,小黑吧,好吗?”
我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点头,又僵硬地转身,我知道他不愿让我看见那些狰狞的伤口。
可脚步行至拐角,我鬼使神差地折返,返回半掩的隔间。透过门缝,我看到他咬着毛巾的侧脸,医生正用镊子撕开浸透血痂的绷带,我本能的别开眼,慌张的想要离开却被一声混着破碎哽咽的嘶吼钉在原地。
那声音像一柄重锤,高高落下砸的我血肉模糊。心口一阵刺痛,我死咬住手背,血腥味在口腔蔓延,膝盖磕在冰凉的地面上,眼前泛起密密麻麻的黑点,额头抵着地面蜷缩着。我终于听到了自己压抑的呜咽,咬紧牙关狼狈的逃离。
少爷,我真想替你疼,真的——
这间卧室长久的空置着,三百六十五天我与少爷同吃同睡,这里俨然成了小黑的猫窝。
它长大后并不十分同我亲近,反倒是格外黏着裴自雪,每次见他,尾巴便骄傲的高高翘起,挨近了还会翻着雪白肚皮撒娇打滚。老人常说小动物最有灵性,分辨得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