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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钟响了(第1/3页)

钟声已经落下,庙前的人却没有立刻动。

声音散得比风慢。

它从钟楼上落下来,越过城隍庙的屋脊,越过石阶与香案,往街巷深处一层一层地推。庙门口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绕过屋角,又落在隔壁人家的瓦上。远处有人停下挑担的脚步,担子晃了晃,两只竹篓互相撞了一下。

那声音不算很响,却像在每个人胸口都留了一圈。

她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簿册上,霍承恩的名字还是湿的。墨色浓得发亮,笔尖搁在一旁,像一只忽然忘了要往哪里爬的小黑虫。

悬在半空的牌已经收了光,轮纹停在牌面上。它没有落下,也没有再转。

韦知章盯着那牌看了一眼,随即低头,把霍承恩方才说过的话接着记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什么也不能耽误一个负责记录的人。

庙祝站在门边,已将方才收进袖中的钥匙又取了出来,紧握得一动不动。

他方才说,钟楼的门平日锁着。

现在那串钥匙仍在他手中,没有多出一把,也没有少一把。他的脸色白了些,目光却还停在钟楼方向,像是非要等那口钟再说一句,才肯相信刚才那一声不是自己耳朵里长出来的。

她没有替谁回答。

她也没有去找钟声的来处。

人群外侧,有人先喊了一声:“方才是钟响了吗?”

“你也听见了?”

“我听见了。”

“我在街口都听见了!”

“那你站街口,怎么还要问我们?”

“我怕是我一个人听见的。”

问话的人搔了搔头,显然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大有道理,却也没找出更好的说法。

接着,庙门外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有人说自己正在买豆腐,听见钟声,手一抖,把钱塞进了装豆腐的篮子里;有人说自己在屋里穿鞋,穿到一半便站在原地,两只鞋一只在脚上,一只在手里;还有人说他家院中的鸡忽然不叫了,直到现在都像在等着谁先开口。

“鸡也听见了?”小栗低声问阿乙。

“鸡当然有耳朵。”阿乙说。

“那它为什么不说?”

“因为它不会说话。”

小栗认真地想了一下:“那它是不是比我们省事?”

阿乙看了他一眼:“你若能少说两句,也会省事。”

小栗闭上嘴,果然安静了片刻。

翠微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把一支笔从小栗手里抽走,交给正要记录的念儿。

小栗张了张嘴。

翠微看着他。

小栗把嘴合上了。

念儿低头整理纸页,手指捏着纸角,捏得有些紧。她朝街上望了一眼,没有离开桌旁,只把新的一页放在簿册上。

“姐姐。”她小声说,“外头的人都听见了。”

“嗯。”

“要不要叫人去看看?”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庙祝手里的钥匙上,又落在钟楼紧闭的门上。

“庙祝在这里。”她说,“先让他决定。”

庙祝听见了,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手里握着那串钥匙。他垂眼看了看,几把旧钥匙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会去看。”他说。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立刻走。

韦知章把纸页压平,抬起头来:“眼下先不必急着上钟楼。庙祝若要查看,由他带人去。此处的簿册还没记完。”

庙祝点头。

他没有说自己不怕,也没有说自己要立刻去。他只是把钥匙握紧了一些,像握住一件多年没有用过的工具,还得先确认工具是不是仍在手里。

这时候,街口忽然有人朝庙阶奔来。

那人跑得太急,鞋底在石地上打滑,两手往前一撑,差点扑在门槛上。翠微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勉强站稳。

“钟……”他喘着气说,“钟响了!”

门口的人看着他。

他喘了两口,又看了看众人,发现自己大概没带来什么新消息,便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我们都听见了。”小栗说。

那人一脸恍然:“也是。”

“你是从哪里来的?”韦知章问。

“东街。”

“东街也听见了?”

“听见了。那一带的人都出来了。我跑得快,就先过来看看。”

“你看见什么了?”

“还没看见钟楼。我先看见人都在看我。”

那人说完,才注意到自己两只手还按在膝盖上,喘得像刚追过半条街的猪。他稍稍直起身,努力把脸上的慌张收回去。

街上又有人喊那卖豆腐的周老汉:“老周!你把豆腐篮子拿回来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顿时更慌。

“我的豆腐还在街上!”

“那你先去拿豆腐。”翠微说。

老周一愣:“现在?”

“豆腐不会因为钟响就自己回家。”

“也是。”老周立刻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你们要是看见我那把秤,也帮我看一眼。”

“不会。”翠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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