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做事周到,受了夸便谢;不是夸,也可以先谢。”翠微说,“这样比较不会失礼。”
颜知微没有抬眼,先笑了一声。
“我不用看,也猜得到翠微一定没有笑。”
“颜先生说对了。”翠微说。
屋里又有几声低低的笑。
笑声过后,赵馥灵走到外间,将木板移到小桌中央。歪斜的细香仍躺在板上,没有点燃,也没有另外添料。她只把周围的对象整理开,留出一小块空处。
“你想再试一回吗?”她问。
颜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孩子的母亲低头替孩子掖好被角。父亲把桌边那只碗往里移了移,这次没有移过头。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而远,屋中只剩灯芯轻轻一响。
颜知微伸出手,摸到椅子的扶手。
“我想。”他说,“但我不想让所有人都站在我旁边等答案。”
“那你在外间坐一会儿,我和翠微到廊下。”赵馥灵说。
“你也出去。”
“我也出去。”
“你确定?”
“确定。”
颜知微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又笑了一下。
“那我就放心了。你若留下,会一边装作不在意,一边把屋里每个人的呼吸都数一遍。”
赵馥灵没有否认。
“我不会数到最后一个人。”
“你会数到翠微。”
翠微端起桌上的水碗:“奴婢可以先出去。”
“你也不必走远。”颜知微说,“我只是要一个人静一会儿,不是要把你们都赶去城门。”
孩子的父母留在内室守着阿禾。颜知微自己走到外间,在小桌旁坐下;差役守在门外。翠微把外间通廊下的门留了一道缝,方便他开口叫人。
赵馥灵停在门外,没有走远。
小馥说:“主人,您方才说不会数到最后一个人。那现在在等谁?”
“我在听。”
“听什么?”
“他有没有开口。”
“那和数呼吸差不多。”
“不一样。”
“本宝听不出来。”
“那你就先别听。”
门内没有声音。
夜色逐渐沉下来,屋檐下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带着院里木头、灰烬和晚饭后的米香。孩子的母亲坐在内室床边,两只手握在一起。父亲坐在她身旁,没有再问颜知微是否闻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颜知微的声音。
“馥灵。”
赵馥灵走到门边。
“我在。”
“还有一点。”
赵馥灵没有立刻走进去。
“你闻见的是什么?”
门内安静片刻。
“很淡。”颜知微说,“不太像木板上的细香。更像以前冬天有人把炊饼放在蒸笼旁,蒸气散开时,隔着一层布透出来的味道。”
他停了一下。
“底下有一点花。”
“桂花?”
“像桂花。”颜知微说,“又不像真的桂花。真桂花会更清楚一些,这个只有一小点。”
赵馥灵这才推门进去。
颜知微仍坐在原处,肩膀没有绷紧,手也没有伸出去找那支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脸朝向桌面。
他吸了一口气。
喉咙先松开,像原本卡在里面的一口气,终于有了地方落下。肩膀也跟着放低了一点。那气味很淡,像冬日里从布帘后面透出来的热蒸气,像炊饼刚离开笼屉时留在袖口的一缕甜,花香躲在后面,等人不再急着寻它,才悄悄浮上来。
桂花。
颜知微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桂花。”他说。
赵馥灵站在他面前,没有问他还闻不闻得到,也没有把桌上的花移近。
颜知微又吸了一口。
那一点香淡得几乎辨不出来。
他的眉心慢慢舒开,唇角也弯了一点。
“现在没有了。”他说。
“嗯。”赵馥灵说。
“你不问我失不失望?”
“你看起来没有失望。”
“我也不太失望。”颜知微说,“它来过就算来过。走了也不算骗我。”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合拢。
“一点点就够了,我不贪。”
小馥立即在赵馥灵心里说:“本宝觉得他可以再贪一点。”
赵馥灵低下头,嘴角没忍住。
颜知微听见她笑,转过脸来:“你笑什么?”
“小馥说,你可以再贪一点。”
颜知微安静了一息。
“它还是这么不会客气。”
“它觉得自己很客气。”赵馥灵说。
“那它一定把‘客气’二字记反了。”
小馥说:“主人,颜先生听不见本宝,却能准确评论本宝的礼貌。这让本宝有些不安。”
“你有什么好不安的?”
“本宝正在思考,要不要把这句记进纪录里。”
“记吧。”
“本宝记录:颜先生闻到一点桂花,并认为本宝不懂客气。”
颜知微歪了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