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少夫人那句“是啊”落下的同一刻,念儿腰间的钥匙串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很轻,像月亮不小心碰到了一滴水。
念儿低头看去。
钥匙还是那些钥匙,铜色的齿痕、磨得发亮的圆环,没有一样变了。她只当是窗外的月光斜斜落过来,照在金属上,眨一下眼,光便不见了。
她没有叫住少夫人,也没有回头喊人。
她将手放在腰侧,隔着衣料按了按那串钥匙,又把注意力放回桌前的少夫人身上。
隔壁屋里,赵馥灵听见少夫人与女使低声说话,听见翠微收走茶盏,听见女使说明日就去送信。每一句都不大,像从窗缝里飘进来的风,碰到屋里的灯火,便安安静静地停住。
她没有走过去。
她听着念儿问过便停下来,让少夫人自己决定何时动笔。那封信和那张牌后来如何安放,她没有隔墙去看;廊上道别时,少夫人亲口说,信由自己收着,明早交给女使。
念儿没有再替她多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方才的金属碰撞声很轻。”
“钥匙串响了?”
“是。一次。随后没有再响。”
“你听到它响,没闻到什么?”
“本宝只能闻到您鼻子里有的东西。”小馥说,“目前闻到的是灯油、木头、夜风,还有一点点甜。”
她坐在窗边,手指抚过窗沿。手边的香盒仍阖着,掌心却还留着先前碰过安息香的一点气息。
那点甜在喉咙里慢慢散开,胸口也跟着松了一些,像冬夜里喝下一口温水,水从舌根滑下去,把一路攥紧的地方一点点放开。甜得柔和,带着细细的暖意,像有人把一小团香草藏在树脂里,又让它在掌心慢慢化开。那是安息香。
她把手收回来。
“刚才少夫人开口的时候,我也闻到了。”她在心里说。
“您闻到什么了?”
“像一扇门打开后,屋里放了很久的空气终于出去了一点。”
小馥停了一息。
“本宝查不到这种气味的名称。”
“这不是气味的名称。”
“那本宝不替您取名。”
“很好。”她说,“你要是取名,明日念儿可能要替它挂牌收费。”
“本宝认为,若由念儿掌院定价,可能会先收三文,再因为不知道收费名目,退回两文。”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落在屋檐上。白白的一片,沿着瓦脊向前铺开,像一条很窄的河。
她望着那条河,想着隔壁拿笔前那一段长长的安静。
她没有看见少夫人落笔的手,却听见少夫人最后说,信已收好。
不是念儿代写,也不是自己代写。那几行字,终于由少夫人亲手留下。
那扇关着的窗,仍旧是她自己的窗。
而念儿站在门外,没有替她开。
***
翌日一早,知香院里多了一项工作。
不是调香,也不是搬香材,是找钥匙。
念儿把腰间的钥匙串取下来,放在桌面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最后把它推到翠微面前。
“少了一把?”
翠微低头看了看。
“没有。”
“可是我昨夜听见它响了一声。”
“钥匙串碰在一起,会响。”
念儿看着她:“我知道会响。我是说,那声音跟平日不一样。”
翠微仍是面无表情:“那可能是钥匙昨夜心情不一样。”
念儿把手收回来。
“钥匙也有心情?”
“奴婢不知道。掌院若要查,可以问问它。”
桌边的小栗正抱着一捆新洗的布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把布放下,从腰带上解下一把旧钥匙,凑近桌上的钥匙串。
“我这把也会说话吗?”
翠微看了他一眼:“你先把布送进去。”
小栗把自己的钥匙挂回腰带,拿起布,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串。
“它要是不说,我就不问了。”
“它要是说了呢?”
“我也不问。万一它告诉我库房里哪一坛蜜饯还没记帐,掌院要我去补帐,麻烦的是我。”
馥兰正好从廊下经过,听见这句,脚步停了停。
“库房里没有没记帐的蜜饯。”
小栗抱着布,表情忽然很是庄重。
“馥兰姐姐,这话听起来像在告诉我有蜜饯。”
馥兰转头看翠微:“他今日不用去库房。”
翠微说:“是。”
小栗抱着布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那我可以去厨房吗?”
“也不可以。”
“那我该去哪里?”
翠微想了想:“去把布送进去。”
小栗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像是第一次认出它。
“对。我差点忘了,我今日原本是来送布的。”
他走远后,念儿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才把钥匙串拿回去。
那串钥匙依旧寻常。
她将它挂回腰侧,铜钥匙碰着圆环,发出很小的一声。
念儿低头看着,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