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知香院的门还没全开。
赵馥灵先觉得鼻梁里有一点暖,接着胸口那团夜里缩着的气慢慢松开,像灶上的水快滚时,锅盖被蒸气顶得轻轻一晃。空气里有干皮的微苦,后头跟着木头被日头晒暖的气息,最后才辨出是陈皮和檀香。
她还坐在床沿,没有起身。床头开着的小香囊里放了陈皮和檀木,并未点燃。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院中已有人在走动。”
“念儿?”
“本宝不能只凭脚步认人。只是方才听见念儿在外头喊阿满,脚步声又来回了几趟。”
“你是说有人找不到地方?”
“本宝只负责报告脚步。至于那人是不是迷路,本宝没有眼睛,不能看见。”
“你倒是把责任推得很整齐。”
“本宝的责任一直很整齐。”
她披上外衣走出去。
廊下,阿满正站在讲堂门前,两手背在身后,胸口挺得像一张刚粘贴墙的告示。他身边有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袄,手指扣着衣角,眼睛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门槛。
念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纸。
“姐姐,这孩子今日来知香院听课。”念儿说,“他家里人问过,孩子想学些辨香的事。我原本想先带他看看香房。”
阿满立刻接话:“我来教他。”
念儿看他一眼:“你先把自己的早课做完。”
“我做完了。”
“你昨日把两种干叶放反了。”
“我今日记得了。”
“你今日才来。”
“所以今日一定记得。”
翠微从廊下经过,手里端着一盆清水,面无表情地说:“他说得有道理。今天确实还没放反。”
念儿看着翠微。
翠微也看着念儿。
两人一个拿纸,一个端水,都没有再说话。阿满趁着这一点空隙,把胸口挺得更高了些。
馥灵看着那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孩子松开衣角,细声说:“阿禾。”
“你想学什么?”
阿禾想了想:“我不知道。”
阿满往前半步:“不知道也能学。你先跟我走,我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说得很有把握,仿佛院里的香房都是他一手盖起来的。
念儿低声提醒:“阿满,先问他愿不愿意。”
阿满停住,转回头看阿禾:“你愿不愿意跟我学?”
阿禾看看他,又看了看馥灵。
“他今日是我的老师吗?”阿禾问馥灵。
“今日他先陪你练习,我和念儿都在旁边。你愿意吗?”馥灵问。
阿禾点了点头。
阿满一听,整个人顿时亮了起来。
翠微走过去,把水盆放在门边,顺手将一只木凳往旁边挪开。
阿满问:“翠微姐姐,你把凳子挪开做什么?”
“怕你高兴时撞上。”
“我高兴也不会撞凳子。”
“昨日你撞过。”
阿满转头看馥灵,像是希望她替自己主持公道。
馥灵说:“昨日那张凳子没有自己移动。”
阿满小声说:“今日它也不会。”
“那就好。”翠微说,“今日轮到它安稳了。”
***
讲堂里的长桌擦得干净,窗边摆着几只陶罐,罐身各有小小的木牌。念儿另把一只干净的木罐放在桌上,里头是空的,没有先拿任何香材。
阿满站在桌旁,阿禾坐在凳子上,两只脚还够不到地,脚尖一下一下地碰着凳脚。
“今日第一课是什么?”阿满问。
念儿说:“你是老师,你决定。”
阿满立刻挺直背:“第一课,先闻。”
阿禾抬起头。
“闻什么?”
“闻香。”
“哪一种香?”
阿满卡了一下。
馥灵看着他努力思索的样子,没有插手。阿满先看陶罐,又看念儿,再看桌上的空罐,最后把手指指向自己。
“先闻空罐。”
阿禾俯身靠近,闻了一下。
“有木头味。”
“对。”阿满说,“罐子是木头做的,当然有木头味。”
“那这个算香吗?”
阿满张了张嘴。
念儿没有替他回答,只把那只空罐推近些。
阿满想了一会儿,说:“算一种味道。是不是香,要看你自己喜不喜欢。”
阿禾又闻了一下,说:“我喜欢。像我家装米的木桶。”
阿满点点头,像是刚刚收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馥灵也点头。
“很好,”她说,“他闻到的是自己的记忆。阿满,你可以接着问他喜欢哪一部分,不必替他把意思说完。”
阿满转向阿禾:“那你喜欢木桶哪里?”
“我家木桶很大。”阿禾说,“我娘把米放在里面,我可以坐在旁边看她舀米。”
“你喜欢看她舀米?”
“我喜欢木桶里的声音。米落下去的时候,沙沙的。”
阿满低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