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收起年序纸后,知香院里又恢复了平日的忙。
学徒照着新课目去洗香器,阿乙把课堂上用过的纸一张张叠好,小栗抱着扫帚,站在香房门口思考自己今日究竟是该扫地,还是该先确认地上有没有值得扫的东西。
翠微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
“地上有灰。”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
“那我确认过了。”
“确认完便扫。”
“是。”
赵馥灵回到房里时,外头的日头已经越过窗格,在桌面上落下半扇明亮的光。
那本手抄本就放在柜子最底层。
书外包着一层旧布,颜色已经褪得分不出原先是青还是灰。里头仍是当年从三层油纸里露出的蓝封皮,如今更显黯淡。边角磨得发软,书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一根被人反复握过的旧绳。她后来把它仔细收好,总想着,等有空再从头细看。
后来总有别的事。
知香院开门,要忙。
学徒来了,要忙。
年节要忙。
扬州的雨、院里的炭、馥兰送来的帐册,每一样都有自己的时辰,排着队来敲她的门。那本书没有敲过,只在柜子里安静地待着。
安静得像是知道她不想碰它。
今日念儿把自己的路写上纸,她看着那几张年序,又想起母亲留下的这本手抄本。
最初在将军府开箱时,她的嗅觉还关着。她只能一页页读,把配方念给小馥,拿自己的工作笔记比对;至少十一处重叠,至今也没能解释。
后半本那些长短不一的日记,她后来翻过,遇上不明白的地方,便先记着。可“再想想”一拖,日子就一路忙到了今日。
她把书从柜底取出来。
指尖碰到封皮时,先有一股冷意,从布面透进皮肤里。她没有立刻翻开,只用手掌托住它,拇指沿著书脊那道裂缝慢慢摸了一遍。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今天想再看看娘亲那本手抄本。”
小馥说:“主人,这次总算把‘以后再看’排进今日了。”
“你还记着?”
“您提过好几回。”小馥说,“每次都说,等忙完。”
“你数得倒仔细。”
“本宝适合记录。”小馥停了一下,“不适合替您做决定。”
“这句话倒很像我教你的。”
“本宝会记得。”
她把包布摊在桌面上,将书托稳,没有立刻翻开。
窗外有孩子在跑,脚步从廊下过去,咚咚两声,又急急停下。翠微的声音传来:“小栗,扫帚不是拿来赶鸡的。”
小栗说:“院里没有鸡。”
“那你刚才追的是什么?”
“一片叶子。”
“叶子不会跑。”
“它被风吹跑了。”
“你扫它。”
“它跑得比我快。”
翠微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小栗的脚步声又回来,慢慢地,像是已经接受了一片叶子在速度上胜过自己的事实。
她笑了笑,将手抄本翻开。
纸页碰着纸页,发出一声很轻的沙响。
她喉咙里先紧了一下,像打开母亲从前放针线的小木匣,知道里头有什么,手却还没伸进去。那股气息再往上浮,像收在衣箱底下的旧衣,晒过太阳,仍留着一点屋里的凉;最末了,她才辨出旧纸、墨,和薄薄的木气。
她的手停在页边。
那不是母亲的气味。
只是纸、墨和木头,却牵动了脑中关于母亲的零碎印象。她把眼前的味道与那些影子接在了一起。鼻子可以分清楚东西,心却不一定肯照着鼻子的规矩来。
她低头再看第一页。
纸上仍是那些细画的植物,旁边有母亲的小楷。
不算工整,笔画有时细,有时忽然重下去,像写的人写到一半想起了别的事,又回来接着写。她的视线在植物图旁停下。页角还有一行小字:
“把闻到的记下来,别忙着替它取名字。”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
“这是娘亲写的。”她说。
这句话出口后,房里没有别的声音。
窗外的小栗在问翠微,叶子扫进墙角算不算扫完。翠微说不算。小栗问那如果叶子不承认墙角是墙角呢。翠微让他先把扫帚拿正。
生活照常在门外闹。
桌上的字没有动。
她翻过一页。
里面有简单的记录,哪一日闻过什么材料,天气是晴是阴,气味怎么变。母亲有时写得很细,有时只留短短几个字。她看见一处写着“干了以后更沉”,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像是提醒自己要回头再看。
另一页写的是桂花。
字写得比别处慢,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点,像滴上去的水。她认得那几个字,却想不起母亲当时在哪里闻的,也想不起自己是不是跟在旁边。
她把页上的“桂花”和几句记录轻声念出来,才又用鼻子辨了辨。
纸里没有桂花的气息。只有淡淡的旧纸味,墨色也早已沉进纸纤维里。她知道记忆不是一只可以随时打开的香匣,想闻什么,便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