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开始大股融化的第三日,知香院的花房门口多了一条泥水沟。
那是小栗扫雪时,顺手把雪往门边堆出来的。白雪化成了灰水,灰水沿着墙根慢慢流,经过一盆栀子,又绕过一双不知谁忘在那里的布鞋,最后停在香房门口,像一条不太想回家的小河。
念儿站在小河边,手上抱着一只木匣。
“姐姐,我想做香牌。”
赵馥灵正把几包晒好的香粉收进匣子,闻言抬头:“你想做,还是想叫我做?”
“我想学着做。”念儿说,“做第二副。”
“第二副要给谁?”
念儿看了眼讲堂。里头几个学徒正在抄录昨日的课业,阿乙握着笔,肩膀挺得像一根晒过头的竹竿;小栗埋头写字,字迹端正得很,旁边却多画了一只小鸟。
那只鸟画得有些像鸭子。
“给学徒用。”念儿说,“姐姐先前那副图牌,我看过了。大家自己挑图、自己说。我想借这个名字,另做一副有香料的挂牌,让他们自己配、自己挑。”
“那就分清楚。”赵馥灵说,“图牌照旧无香。这一副拿来练制香与选配,不能和图牌混着用,也不拿香味替人定性格。”
赵馥灵看了看她抱着的木匣。
“你连材料都准备好了?”
念儿把木匣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头的粉末分装在几个小纸包里,纸上写了名字与分量。旁边还放着几个同式木模、一支细竹签、一小罐蜜水,以及一把小铜匙。
“我先照以前练合香记下的分量分了几包,还没混在一起。”念儿说,“但我不确定蜜水该放多少。”
“今天先做小份,别急着整批下料。”赵馥灵说,“我们先看你怎么想,再一边做一边记。”
念儿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眼前几样工具与香粉名字念给念儿听,逐项核对。小馥才在她心里说:“主人,掌院备了这些材料与工具,恐怕还少一个不被学徒捣乱的下午。”
“你先别预言。”
“本宝不是预言。本宝是根据以往纪录,进行合理担心。”
“你的担心通常很准。”
“本宝也这么认为。”
赵馥灵把香房的门往外推开一点,让里头的热气散出去。外头的冷风带着潮意,钻过袖口,让指尖先紧了一下。
她吸了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香粉里那点干净的木气浮上鼻尖,像冬日把旧木柜打开,里头放着晒透的棉布和一卷干纸,没有急着往人身上扑,只安安静静地在那里。那是檀香粉的气味。
她把木匣里几个纸包一一打开,先不着急下手。
檀香粉细而干,落在纸上像一层淡淡的霜。甘松带着沉稳的草木气,零陵香的气息更柔,安息香则甜得圆润,像煮过香草的蜜,还有一点黏在舌根上的暖意。
“这些都是从前练合香用过的?”她问。
“有几种是。”念儿说,“我另外挑了一点安息香。不是要让每个人都用,只想让他们闻一闻,再自己决定。”
“很好。”赵馥灵说,“先把每一种单独闻过,再决定要不要放进自己的香牌里。”
小栗的笔停了。
“掌院,香牌可以放鸟吗?”
念儿往讲堂看了一眼:“香牌不是食物,不能放鸟。”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纸:“我问的是木模上能不能刻鸟。”
“那要看木模。”念儿说。
“我这里有一只。”
阿乙抬起头,严肃地看他:“你那只是鸭子。”
小栗把纸翻过去,遮住了那只鸟。
“那我做一只不会游水的鸭子。”
“不行。”念儿说,“今天先不刻新模。你们先把香牌做平整。”
小馥说:“主人,鸭子的需求已被否决。”
“你怎么什么都要记?”
“本宝的纪录很完整。”
“希望你也记得谁把香粉撒在地上。”
“本宝没有眼睛,不能看。”
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句倒很及时。”
***
她先把几包香粉放在桌上,叫学徒们围过来。
每一个小纸包都写了名字,旁边另有一张小纸,上头写着几种可能加入的香料。没有写哪一种最好,也没有写闻起来代表什么。
“做香牌以前,先把粉末过筛。”赵馥灵说,“大颗粒先挑出来,能再磨的再磨。不要只看纸上写了什么,自己闻过,也自己摸过。”
阿乙伸手拿起竹筛。
念儿叫住他:“你先看筛眼有没有干净。上一回筛过的是什么?”
阿乙低头看了看,想了一下:“不知道。要先敲一敲。”
他用指节敲了敲竹筛,敲下两点白粉,还有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细毛。
所有人都往那根细毛看。
翠微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盆水,面无表情地问:“要不要替它也记下名字?”
“不用。”阿乙立刻说。
“那它为什么在筛子里?”
阿乙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小栗把头低得更低,努力盯着自己的作业纸。他的肩膀抖了一下,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