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立刻回屏后歇息。
他站在琴旁,看了一会儿那张写着“先到这里”的纸,才对赵馥灵说:“朕还有一本书,想让你看看。”
赵馥灵抬头。
郑君珩坐在桌旁,正把纸笔收好。他听不见皇帝的声音,便望着赵馥灵,等她告诉他。
她用笔写下:皇帝有一本书,想让她看看。
郑君珩看完,点了点头。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抬手吩咐内侍去取。
内侍出去时,脚步比平常快了一些。
翠微将空茶盏收进托盘,站在门边,脸上没有表情。
“翠微,你也想看看?”赵馥灵问。
“我想看看送书的人。”翠微说,“方才内侍走得像书会追他。”
皇帝听见了,居然笑了一下。
“那本书不会追人。”
翠微说:“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不然书架上的其他书也要跟着跑,收拾起来很麻烦。”
赵馥灵低头抿住笑意。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根据现有声音判断,翠微姑娘不害怕书。她比较担心书架的整理工作。”
“你这个判断,不必记进台帐。”
“本宝遵命。只记在本宝心里。”
“你还有心?”
“本宝有数据库。主人可以把它当成一颗不需要吃饭的心。”
“那你比我省事。”
“本宝没有信用卡帐单。”
赵馥灵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话太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内侍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捧匣子的宫人。
匣子不大,外头裹了两层布。宫人走得小心,四只手托着,神情肃穆得像抬着一尊不肯合作的菩萨。
匣子放到桌上时,木面轻轻碰了一声。
其中一名宫人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赵馥灵看他一眼。
宫人低头说:“奴婢只是怕碰坏了。”
“看得出来。”赵馥灵说。
翠微仍然面无表情:“匣子现在没有掉下去。宫人也没有掉下去。都好好的。”
那宫人听不出她是安慰,还是报告,连忙又往后退了半步。
皇帝示意内侍退到门边候着。
内侍先扶皇帝坐回案旁的椅子,他才伸手揭开外头的布。
布下是一只旧木匣,匣角磨得发白,锁扣上有几道细细的刮痕。皇帝从腰间取下一枚钥匙,开了锁。
“这本书在内府旧藏里。”皇帝说,“这一匣的藏目上,记着华佗二字。”
赵馥灵没有伸手碰。
她先闻到桌边沉下来的气息。
喉咙先紧了一下,像刚咽下一口没有完全冷却的茶;接着,肩膀才慢慢松开。那味道像祖母家搁了多年的木箱,箱底压着布,布上落过香灰,外头又被潮气摸过一遍。沉稳、干燥,里面藏着一点甜。
她辨认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檀香。
不是香炉里新燃起来的那种明亮气味,而是木头吸过许多次香烟以后,留在缝隙里的旧味。
她闻不到书里写了什么。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现有的数据里,华佗临终的那卷书,后来怎样了?”
小馥答:“《三国志·方技传》记他临终曾出一卷书给狱吏,狱吏不敢收,最后‘索火烧之’。那段没有记下这卷书的书名。本宝不能据此判定眼前这一册的真伪,也不能确认后世抄本承自何处。”
她把这条记载留在心里。古书上的记载,与眼前册子的来历,仍得分开核对。
她闻到的只是匣子、纸、木头,还有岁月在书页边缘留下的气息。
小馥说:“主人,您嗅到檀香、旧纸与木匣气味。没有嗅到可以判断作者身分的成分。”
“我正想说这个。”
“本宝先替您说了。”
“你偶尔也能把话说在有用的地方。”
“本宝将这句收进珍贵语录。”
“不要收。”
“本宝已经收了。”
她在心里叹气。
皇帝将匣盖完全掀开,里面躺着一本薄册。册子用布包着,封皮颜色深褐,边缘磨损,纸页泛黄。没有华丽的封面,也没有能让人一眼认出作者的印记。
皇帝看着那本书,手停在半空。
“朕初理内府旧藏时,便看见它了。”他说,“当时只按藏目上的题字收录。后来有人说,这是华佗留下的书。也有人说,是后人整理旧闻,再抄成一册。”
“有人说的‘有人’,是什么人?”赵馥灵问。
皇帝看向她。
她说:“妾身是问,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是原先的藏书记录、某位官员的说法,还是旁人转述?如果分不清,可以先把分不清写下来。”
皇帝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匣中书册。
“宫中旧录只写着‘华佗书’。”他说,“后来的记录,有的称《青囊书》,有的说是医书。再后来,抄录时添了几句,说这册书里有能救人性命的法子。”
他停了一下。
“朕不敢用,也不敢丢。”
赵馥灵没有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