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照沈掌柜契约抄成的三张示意稿还放在讲堂里。
念儿给它们套了纸封,封口写着“教材,不准笑”。字写得很端正,旁边还添了一行小字:“笑了也不准让沈掌柜知道。”
阿乙把那行小字念出来,念完便笑了。
念儿站在讲堂门口,手里拿着扫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阿乙立刻把嘴闭上,笑意却没来得及收回去,整张脸像一只正在忍着打喷嚏的猫。
“念儿姐姐,”小栗说,“他不是笑沈掌柜。他是在笑封口。”
“封口怎么了?”
“封得太严,怕教材自己跑出去。”
“纸不会跑。”
“那狗会不会把它叼走?”
念儿停了一下。
“狗不会。”
“那就好。”小栗松了口气,“我怕它看见那三张契约,也想起自己咬过裤子。”
“你们两个,去把香房的竹帘洗了。”念儿说。
“竹帘洗过了。”
“那就再洗一次。”
小栗和阿乙各自抱起一捆竹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小栗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封口,念儿手里的扫帚抬高了一寸。
他立刻转回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走远,对念儿说:“你这个‘不准笑’,效果比准笑好。”
“姐姐也笑了?”
“我没有笑出声。”
“那就是笑了。”
“我只是觉得,他们能从封口想到狗,想得很辛苦。”
念儿把扫帚靠在墙边,认真地说:“我会把这一点记进学徒簿。以后封教材,要把封口封得更像封口。”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认为,学徒簿不该记这种事。否则等下个月,院中会出现一项新规矩:封口不得引发联想。”
“你觉得呢?”
“本宝觉得,这项规矩很难运行。人看见封口,可能想到嘴。看见嘴,可能想到吃饭。知香院的规矩会一路管到厨房。”
郑君珩从院门那边走进来时,正好听见阿乙在外头问小栗,竹帘洗了要不要再洗一遍。
“怎么了?”他问。
“念儿在教他们,”她说,“封口不要引发联想。”
郑君珩看了一眼讲堂里那几张被好好收起来的契约示意稿。
“那三张纸做了什么?”
“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有些纸比人忙。”他说。
“殿下,你也开始替纸说话了?”
“我替它们说话,总比替阿乙说话安全。”
外头传来阿乙一声:“王爷,竹帘洗好了!”
小栗接着说:“真的洗好了,没有想到狗!”
念儿抬头看天。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
上午,香房里的窗牖都开着。
春风从院子一头穿过来,带着水渠里的湿气,也把炉上那缕薄烟吹得时聚时散。她把昨夜收好的香料重新放回架上,桌边摆着一只小香盒,里头只放了一片削得很薄的檀香。
她先觉得喉咙松了一点。
那股气息清清淡淡地往上走,像雨后打开一间没住人的旧屋,木桌被擦过,地板还留着一点潮,屋里却不冷。等那点木头的干净慢慢沉下去,才浮出一层柔和的暖,像掌心捂住一块被日头晒过的木片。
檀香。
她把香盒盖上,抬头时,郑君珩正站在桌子另一边,头微微偏着。
“你刚才在听什么?”她问。
“没有听见什么。”
“那你头为什么偏着?”
“我在闻。”
她手里的香盒停在半空。
“你在闻香。”
“嗯。”
“可你昨晚才说,白天纸上的响动像有人叩桌子。”
“那是凑近那几张纸时的感受,眼前这片香还没听见什么。”
“你的头一直朝那边偏。”
“那是因为香在那边。”
“香没有声音。”
郑君珩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停在嘴边。
“在你那里没有。”他说。
她把香盒放下。
这句话不是他第一次说。从前他总会在一缕气味里停住,像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她问,他便答。有时说是细弦,有时说像一把扇子在风里展开,有时只说“响了一下”,再也不肯多讲。
她早知道他会从香里听见旁人听不见的东西,却还没把那份感受细细问明白。
现在,那句“在你那里没有”,让那两条不一样的路,又清楚了一些。
她闻到香,是鼻子先认出它。郑君珩闻到香,却像是耳朵先到了。
“殿下,”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你每次闻到香,真的像听见声音?”
他没有回答得很快。
香房外,学徒搬动木盆的声音咚了一下。风掀起帘角,又放下。
郑君珩把那只香盒往自己面前移了些。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他说,“旁人敲桌子,声音从桌子传来。我闻到一种香,却会觉得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