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大

中

小

594、知香院的冬天(第1/3页)

十一月二十九,清晨,扬州。

天色还没亮透,屋檐下的积水凝成一线细冰,偶尔有一滴水从冰尖坠下,落在青砖上,声音轻得像谁用指甲碰了碰碗沿。

她是被一种很安静的味道叫醒的。

说是味道,其实更像是味道不见了。

平常这个时辰,窗缝里会挤进来好几样东西:巷口卖早点的油锅,运河那边的水腥,窑棚里宁师半夜添的炭,栀子叶子上的潮。今天早上,它们全都退开了一步,退得远远的,只剩一层很薄、很干净的凉,贴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用一块冷水洗过的布,把整座城擦了一遍。

她坐起来。

被褥滑到腰间,冷意顺着衣领钻进来,她下意识把肩膀缩了一下。床边的衣裳叠得整齐,昨夜放在枕旁的小木梳却歪了半寸,大约是她睡着后翻身碰到了。

她把窗外异常清淡的气息、映亮窗纸的光与夜里的寒意在心里说给小馥听。

“主人,”小馥说,“也许外面下雪了。先开窗看看?”

“你怎么知道?”

“只是猜测,不能光靠气味淡了就定天气。”小馥说,“倒是您昨晚自己数过,吃了两碗饭。”

她抬手揉了揉鼻梁。

“你这个判断,听起来不像在说天气,像在查我的饭帐。”

“本宝只是把已知数据排列整齐。”小馥说,“两碗饭只能证明昨晚胃口好,不能拿来报天气。”

她推开窗。

院子是白的。

雪光把窗纸映得发亮,她扶着窗框,指尖先碰到一层冷。瓦沿上的雪堆得厚实,远处的巷子被一片淡白遮住,连平日最熟悉的屋脊都显得陌生了一点。

***

扬州很少下这么大的雪。

屋顶白了,廊下的栏杆白了,窑棚檐口的雪正慢慢化开,水一滴一滴顺着檐尖往下落,落在雪地上,点出一排小小的洞。

门口那排石板边缘积了雪,院墙上几处砖缝也覆着薄白。雪片停在檐角,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落进空着的竹篓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口那一排栀子,枝头没有花,连果子都没有,只剩深绿的叶子。叶子上压了一层白,枝头挂了一圈霜,细细的,一粒一粒,在灰白的天光底下,亮得像撒了一把盐。

她披了一件袄子,走到廊下。

袄子袖口有些宽,她将袖子往上卷了一折,免得碰到廊柱上凝着的水珠。脚下木板传来一声轻响,蹲在院中的两个孩子同时抬起了头,又很快低下去,仿佛眼前有一件比大人更要紧的事。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两个小小的人,蹲在栀子树底下,一个穿杏黄,一个穿桃红,头凑在一起,鼻子快要碰到雪地,一动不动。

灰猫蹲在他们中间,也把鼻子凑在雪上,耳朵一抖一抖的。

牠的尾巴圈在前爪旁,蓬松的毛尖沾着细雪。小栗伸出一根手指,想替牠拂去,灰猫立刻把尾巴往旁边一挪,躲得十分熟练。

“雪有味道。”皇孙说。

“没有。”小栗说。

“有。”皇孙说,“像井水。很深的那一口。”

“那是井水的味道。”小栗说,“不是雪。”

“雪就是天上的井水。”

小栗张开嘴,想反驳,张了一半,停住了。他低头,又闻了一下雪。

灰猫也低下头,认真地闻了闻,随后打了个喷嚏,整张脸往后缩了一截。

小栗看牠一眼,立刻得意起来:“牠也觉得雪不对。”

皇孙伸手摸摸灰猫的背:“牠只是鼻子痒。”

“你怎么知道?”

皇孙想了一下:“因为牠打喷嚏了。”

小栗瞥向灰猫,像是想从牠那里讨到裁决。灰猫把脸埋进前爪,拒绝参与这场争论。牠将两只前爪拢得更紧,对人间的辩论不置一词。

她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回来这几天,两个孩子每天都说明天再决胜负,九比九便一直挂在那里。第十九次,大概就是这一题了。

***

念儿在讲堂。

讲堂在北面,朝南开三扇窗,北墙中间有一扇小窗,是阿芷要的。冬天的光从南边那三扇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最前排的长桌上。

桌沿被日光照出一条暖色,旁边搁着一方砚,砚边沾着一点墨,水盂里的水已经冷了。纸镇压在纸角,细长的竹尺放在手边,旁边还有一支备用的细笔。

念儿坐在那里。

她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叠纸,纸角捏得起了毛,折痕发白,是从香屿一路带回来的,从广州到岭北的驿站,从岭北到长安,从长安顺着运河到扬州,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写出来的那一叠。右边是知香院的册子,很厚,封皮是深蓝的布,翻开的那一页,已写了半页。

念儿在抄。

一笔,一笔。

不快,也不停。

她写字时身子坐得端正,肩膀微微往前,笔杆在指间转过极小的角度。每落一笔,她都要看一眼原来那叠纸,再低头誊下去。桌边的小碟里放着一块擦手的布,布面已有几点墨痕。

窗外的雪光照在她的手上,照在笔尖上,砚旁有新研松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