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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8、船上的易季常(第1/4页)

八月初三,黄昏,海上。

天色还亮着,夕阳却已经往海平线沉下一截,水面映着夕阳,船身每晃一下,光便碎成一片。甲板上的木板被晒了一日,摸上去仍有些暖,脚步落下去,传来沉沉的吱呀声。

她是带着一壶茶走到船尾的。

不是给他的。是给自己的。她在舱里坐了一个下午,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要怎么开口,最后发现没有一句是合适的,索性端了茶出来,坐下去再说。

她从舱里出来时,茶壶盖还在轻轻碰着壶口。她一路用手按着,像是只要压住那点声响,心里那些打过又散开的话也能一并安分下来。

水手看见她,站直了身子,想行礼。

“无妨。”她说,“不用多礼,我坐一会儿。”

那水手依言垂下手,退到一旁,站得笔直,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茶壶上。海上什么都缺,茶尤其不宜浪费,他大约正在心里替这壶茶算价钱。

易季常的小几旁边,只有一张凳子。她没有坐,找了一捆缆绳,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壶放在脚边,倒了两杯。

缆绳被她压得稍稍扁下去,粗麻磨着裙角,她伸手把衣摆拢到一旁,又把壶嘴转向外面,免得船身一晃,茶水洒到人身上。这条船上的帐还没算清,若再添一笔“茶水溅衣”,她恐怕得先替自己讨价还价。

一杯,推到小几上。

易季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杯子,又抬起头,脸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真心的笑意。

“王妃是来喝茶的?”

“是。”

“季常有荣幸。”

他双手端起杯子,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她鼻腔里先是一松,喉间也跟着舒展,仿佛刚从日头底下走进阴凉处;那点暖甜,像冬日晒透的衣裳粘贴肩头,最后才被他认作蜜橘皮。

“蜜橘皮。”他说,“陈老舱里的茶叶,加了橘皮。这配法,像广州蔡婆的方子。”

“正是从她那里学的。”她说。

她看了看自己那杯,忽然觉得端茶来之前至少有一件事做对了。若茶被认出来得比人还快,倒也算替这场谈话先找着了个落脚处。

“易老板鼻子也很好。”

“不敢。”易季常微笑,“做生意的人,什么味道都要认得一些,不然会被人骗。”

他把杯子放下,姿态一点也没有乱。

她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茶色。易季常的手指收回时,袖口平整,杯沿也没留下水痕,举止妥帖得仿佛连船身的摇晃都在他的帐目里。

两个人隔着一个小几,谁也没有先说话。

水手在不远处挪了一下脚,靴底刮过甲板,发出短促的一声。他很快又站定,像是怕这声音也要算进哪一笔帐里。

南风吹着帆,船在海上,一下一下往北。杯里的茶,慢慢凉了,橘皮的甜,一丝一丝浮出来。

她盯着杯沿上那一点微微摇晃的光,终于明白自己一下午没想出合适的话,或许不是因为话太少,而是每一句都想先量过分量。这不是她擅长的事。她向来比较擅长嗅出一屋子人把话藏在哪里,至于把话端出来,还得靠自己。

***

她把杯子往身前挪近了一点,指腹碰到杯壁,温度已经退了大半。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终于开口。

“王妃请问。”

她方才在舱里想过许多开场,从客套到直问都试了一遍,最后一句也没留住。此刻这句话落在两人中间,反而像一枚小小的石子,终于入水。

“为什么是我?”

易季常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眼角的细纹跟着收紧,随即又恢复原样。若她不是一直看着他,恐怕会以为只是夕光晃了他的眼。

“井边那份状,”她说,“为什么一定要我签名?”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笑了。

“王妃觉得呢?”

她没有急着回答。船在浪间抬起又落下,茶面也随之晃动,杯中的影子碎了,片刻后又聚回来。

“因为我是第十九代。”

“是。”

“可是我并不是香屿的人。”她说,“我是被生下来以后,才被放到这个位置上。我的名字签上去,岛上的人不一定认。”

“他们认的。”易季常说。

“为什么?”

他将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小几上轻轻磨出一声。那声音短得很,却让她注意到他似乎在挑选一个最准确的说法。

“因为王妃的名字,”他慢慢说,“已经不只是王妃的名字。”

她没有出声。

她把手从杯子旁收回来,指尖落在裙褶上。这个答案听起来不像称赞,倒像有人把一件原本穿在她身上的衣裳,忽然指出里头还缝着另一层。

“天下押,是王妃的。”易季常说,“天下人认的,是押,不是官印。一份文书上,若有王妃的名字,”他停了一下,“它就不再是季常一个人的主意,是天下的主意。”

“我的名字,只能替我自己落笔。”她说,“不能替天下人点头。你想借的,是旁人对那个名字的信任。”

她抬起眼,看着他。

“所以你要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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