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也没有抖,“是考官。”
“考官考什么?”阿檀问。
念儿沉默了一息。
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门外的风擦过石墙,送来一声很远的鸟鸣。
“考,”她说,“树被割了,刀放在桌上,我手边有一百个理由去恨一个人,可是我只能说我闻到的。不能多说一个字。”
阿檀没有回答。
他的手掌握住杖头,指节略略泛白,目光仍停在念儿脸上。她站在一旁,没有替任何人接话,连衣袖也静静垂着。
“今天天亮以前,我只说了我闻到的。”念儿说,“像是酸汗的气息,沉下来的旧油味。我没说它用了几日,也没有说是谁。”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没有看见持刀的人。”念儿说,“我只闻到刀。就算再闻到相近的汗气,也不能单凭这个认人。”
阿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杖头,那上面刻着一只小小的鼻子,被他的手掌磨得只剩下一点轮廓。
刻痕深处还留着一道暗色,四周的木头则被掌心磨得发亮。阿檀的指腹停在那道鼻形上,许久才移开。
杖头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然后他侧过身,把门让开。
“第二十代,”他说,“进去吧。”
***
祠里很暗。
她从门外望进去,先看见地面上浅淡的凹痕,再看见石墙里那些深色的缝。光从高处落下,将尘埃照得一粒粒浮着,停在半空,久久不散。
只有屋顶一个小小的天窗,漏下来一束光,斜斜地落在正中央的石龛上。
光束的边缘窄而清楚,斜切过石龛,也切过地面那一道被走出的凹痕。她在门边停着,衣襟被外头的风轻轻掀起,屋里的空气却凝着,没有半点晃动。
石龛不大,是后墙中央凹进去的一个小洞,洞底铺着一块擦得发白的青石板。
石板四角被岁月磨得柔和,正中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浅痕,像曾经有什么东西长年放在那里。她的视线停在那点浅痕上,又慢慢抬起。
石板上,立着一只白瓷小瓶。
细颈,圆腹,瓶口没有塞,瓶身素白,四瓣小兰花藏在瓶底,要捧起来才看得见。
她站在门边,没有往前。
她的鞋底沾着屋外的细沙,身后的门框投下一条窄窄的影子。她把脚尖收回影子里,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指腹上还留着洗手后的微凉。
七步。
和那一夜一样,她答应过不碰。
念儿一个人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沿着地上那一道浅浅的凹痕。祠里的地是夯实的泥土,年深日久,被往来的脚步踩出了一条路,像一条干掉的小溪。
念儿的鞋底沿着凹痕往前,落步时几乎不带起泥屑。她双手仍垂在身侧,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到了石龛前才停下来。
她没有马上伸手。
她先低下头,鼻尖离瓶口约有一寸,闭上眼睛。
她的两手拢在身前,掌心朝上,指尖留着一点空隙。天窗里的光正落在她肩上,把那一小片白麻衣照得很亮。
一息。
两息。
三息。
祠里没有一点声音。连门外的海浪,都好像退得很远很远。
屋外的光落在她的肩头,一小片衣料微微起伏。她站在门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来回,却刻意把那口气放得很轻。
然后,念儿伸出双手,把那只瓶子,从石板上捧起来。
捧得很稳。
她的手腕没有晃,指腹托住瓶底,掌心护着素白的瓶身。瓶口朝上,细颈落在两手之间,光束恰好擦过白瓷,留下薄薄一道亮痕。
像捧着一碗满到碗沿的水,要端过一整条长廊,一滴都不能洒。
她转过身。
一步一步,沿着那条凹痕,走回来。
她的视线落在念儿手上,跟着瓶身一同移动。泥地上那条浅痕被光照亮一截,念儿每走一步,影子便往前挪一点。
走到她面前。
***
“姐姐。”
她看着念儿手里的瓶子。
瓶底四瓣兰花,被很多很多年的手摩挲过,边缘温润得像一颗被海水磨过的石头。
那几瓣花纹藏在瓶底的弧度里,白瓷上浮着旧日留下的细光。念儿的拇指避着花瓣,指节绷得很轻,像仍在守着刚才那三息里的分寸。
“第二十代来拿了。”念儿说。
她把瓶子,往前递了一寸。
念儿的手没有往回缩,目光也没移开。两人之间只隔着那一小段距离,门外斜进来的光照在她们的手背上,将指尖的影子留在门槛边。
“拿来给你。”
她没有动。
她的喉咙微微收紧,舌尖抵住上腭,才把那口气慢慢放出去。念儿看着她,眼里那点亮光安安静静地留着。
她看着念儿,看着念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要满出来,可是一滴都没有掉。
她慢慢伸出手。
双手。
她先托住瓶身,再把另一只手移到瓶底。手心粘贴白瓷时,细小的凉意从指腹传来,她的手指收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