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母祠前立着一块木板。
清晨的光还带着薄薄的凉意,落在祠前的石阶上,也落在板子边缘一道细小的裂痕里。几片椰叶被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人收拾晒香场的竹架,木头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快散进林子里。
板子有一人高,两尺宽,是用香母木上掉下来的旧枝削成的,木纹里还渗着淡淡的树脂香。板子上用炭条写着一行字,是阿檀的笔迹,粗而稳:
“香母之试,报名。”
下面空着,一个名字也没有。
念儿站在板子前,手里捏着一支炭条,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素色的麻长衫,头发绾成最简单的髻,腰间系一条细带,身上看不出一点多余的东西。
她站在念儿身后三步,闻到的是祠前一早的风:先是海上来的盐,再是晒香场那边飘过来的树脂,暖暖的,最底下压着一层夜里还没干透的湿沙。念儿身上只有皂角和晒过的麻布,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祠旁的矮墙上,搁着一只装炭条的小陶碟。风从墙角钻过去,陶碟在石面上轻轻刮了一声。她下意识望了一眼,那碟子颤颤巍巍地挪了半寸,终于停住,像是也知道今日要紧,不敢再添乱。
板子上那一行炭迹倒是新的,字边还留着细粉。阿檀写字的时候大概用了很大的力,有几处炭粉落进了木纹里。
“念儿,”她站在后面,“你紧张。”
“没有。”
“你的炭条,捏断了。”
念儿低头。
那支炭条,真的断成了两截,一截在手里,一截落在地上。
她的鞋尖旁,那截炭条转了小半圈,沾上一点沙。念儿盯着它,神情很认真,仿佛那是某种比试尚未开始便先行投降的证据。
“姐姐,”她很平静地说,“我是在想,第一个报名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了吗?”
“想到了一百种。”念儿说,“没有一种定得下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喊:
“我报名!”
***
那一声,穿过整片椰子林,穿过晒香场,穿过祠前那片空地,像一块石头,咚的一下砸进水里。
树上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念儿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手里剩下的半截炭条被捏得更紧,指腹染上了一道黑。她看了眼木板下方那片空白,又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像在等一阵风把刚才那句话送回来,好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沙地尽头,一个人影正飞快地跑过来,跑得很快,赤着脚,沙子被踩得四溅。到了近处,才看清是个少女,十六七岁,黑,瘦,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被风吹得乱糟糟,身上是一件短麻衫,腕上挂着一串树脂珠,一跑,珠子就嗒嗒地响。
鼻腔先被微微刺了一下,那气息像灶边刚折开的一截枝条,接着才透出树脂的甜暖。
她停在木板前,叉着腰,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看板子,又低头看了看念儿手里的断炭。
那少女的胸口起伏得很快,发尾粘着一缕细沙,脚背也沾了沙粒。她低头瞧见念儿指间的炭,眼神在那半截上停了一下,仿佛立刻判断出此物已经不堪大用,省去了一番客套。
“你是,”她大声问,“管登记的?”
“我是……”
“别说了,”少女一把抢过念儿手里剩下的半截炭,“我自己写。”
念儿的手还停在原处,两根手指微微张着。她转头看向那半截炭,眼神平静得很,仿佛正默默替它送行。
阿螺把炭条拿得理直气壮,倒像念儿本来就打算交给她。她抬起手,手臂还带着奔跑后的颤动,炭尖在板面前比画了一下,像是在挑一处最能容纳她的地方。
她踮起脚,在木板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阿螺。
写得大,歪,每一笔都戳得很深,像要把木板戳穿。
木板随着炭尖微微发颤,留下的笔画一道比一道粗。念儿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倒是伸手把掉在地上的另一截炭捡起来,拇指一擦,炭粉便在指腹铺开。
写完,她把炭一丢,两手拍了拍,转过身,这才认真地看念儿。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她把人打量得十分仔细,目光在衣襟、腰带和鞋面上停过,最后回到念儿的脸上。念儿站得端端正正,连发髻也一丝不乱。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打量大概很像在看一件上架的香瓶,只不过眼前这位客人似乎不打算付钱,还准备自己把瓶塞拔开。
“你,”阿螺说,“就是从大晟来的那个考官?”
“是。”
“比我想的小。”
“你比我想的吵。”念儿说。
阿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很白的牙。
她那一笑来得痛快,先前一路奔跑带起的急促也散了几分。念儿低头看了眼染黑的手指,将炭粉在衣角上轻轻抹掉,抹完才想起那是今日特意挑的素色麻衫。
“我叫阿螺,”她说,“十六,西滩的。我阿爹是割香的,我阿娘捡螺的,我从小闻着螺壳长大。”
“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