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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9、转风(第1/3页)

正月二十,午后,海上。

午后的日头落在甲板上,木板被晒得发暖,踩上去还带着一点弹性。船身每一次轻晃,桅杆上的绳索便互相磨擦,发出细细的吱呀声,像老屋里一把不肯安分的椅子。

自腊月那场风浪后,两船沿途靠港修过帆桅,让病者求医,各自补水、记帐,才又南行。近来因风弱绕停得久,几次靠岸也重新核过存水,没有拿当初分出的四十斗当成能一路用到香屿的份。

北风,是在这一天,慢慢弱下去的。

没有人看见它走。是水手们先发现,帆不鼓了。十二块补丁拼成的大帆,一天比一天软,到了今天,垂在桅杆上,像一件洗过以后忘了拧干的旧衣裳,只有中央那一块红色的,偶尔被一口微风推一下,晃一晃,又垂回去。

甲板上的人各忙各的,目光却总要往那面帆上飘一回。有人抬手遮着眉,有人把手里的绳结反复拉紧,仿佛只要自己忙得足够认真,船就会体谅地多走几里。

船慢了。

看船旁水痕,已比前几天慢了许多。这只是眼前的感觉,不能拿来算准还有几日到。

船侧的水不再急急掠过,只一缕一缕地从木板边滑开。水手们看惯了海上的快慢,仍有人扶稳栏杆看帆角,又朝船侧的水痕望去,好像能从那里问出一句准话。

“陈老,”老鱼头蹲在缆堆上,抬头问,“是不是风丢了?”

他蹲得太久,脚边一圈缆绳都被他压出凹痕。说完还往船头看了一眼,仿佛那个失主会追着跑回来,从甲板上捡走什么。

“风没有丢。”陈老站在舵楼上,眼睛瞇着,望着南边,“是风到了家门口,不好意思往里挤。”

“家门口?”

“香屿。”陈老说。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这一带,”他慢慢说,“北风到这里,就没力气了。老夫在海上漂了四十年,遇过几回这样的弱风。可每年未必一样,眼下也得看天、看流,不能等一个说准的日子。”

陈老的手搭在舵上,指节被日头晒得发亮。他说起海上的事时,总有一种耐心,像是在等一个迟到多年的熟人把鞋底的沙抖干净,再进门坐下。

“为什么?”

“老人家说,”陈老摸了摸他那只缺了一角的左耳,“这是香屿,在招手。”

甲板上安静了一下。

一名年轻水手默默把手里的麻绳又绕了一圈。老鱼头仰头望着南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胡子上的一小截草屑拈下来,弹进海里。

苏木正蹲在船舷边,两只手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南边。听见这句话,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的衣袖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腕上细瘦的骨节。那里有几道旧日留下的浅痕,随着他握紧栏杆,一闪,又被袖口遮住。

***

天气是真的暖起来了。

她病后歇了些日子,也慢慢觉出了暖。

清晨起身,舱里不再冷,枕头是干的,披风被翠微叠好放在箱底,再也没有人提起。水手们早就脱了短褐,赤着上身,在甲板上来去,皮肤晒成亮亮的赭色。海风是温的,带着一点潮,一点咸,一点说不出的、像刚剖开的果子一样甜的气息。

鼻尖先微微一痒,她的喉咙跟着松开,胸口也像卸下了一小片紧绷。那股甜意让她想起早晨剥开果子时,汁水沾到指腹的清亮,里头又有一点海水留下的咸。她在心里替这一缕气息记下名字:岛前香。

她站在船头,闭着眼睛。

“小馥。”

“在。”

她先把那缕甜与潮的感觉心述,再问:“这个味道,你有数据吗?”

“有。”小馥说,“那年在海上,上岸以前的最后一夜。”

她睁开眼睛。

海面上有碎光一片片浮着,船首划出的水痕在光里散开,没能留住多久。她伸手按了一下胸前的衣襟,指尖碰到衣料上微微发潮的褶皱。

“那时候,”小馥说,“您说:‘好像有人,把一整座花园,煮在了海上。’”

她笑了一下。

那一夜,她也是站在船头,被这股气味从梦里叫醒。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这座岛上有一棵树,一座窑,一个老人,一只握在别人手里的空瓶,更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带着那一夜站在她身旁的孩子,再来一次。

如今,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会在脑子里画河口,会在心里写考题。

她想起念儿伏在纸上画图的样子,画得专心时,连落在袖口上的炭灰都不管。翠微曾替她拍过袖子,念儿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手指在那团炭灰上按出一个小小的黑印,算是给衣袖也盖了个章。

还有一个叫苏木的少年,蹲在栏杆边,一天一天,用尽力气,望着一个三年没有回去的方向。

苏木离家三年了。

她上一次走这条路,也已隔了几年。

***

那天午后,顾泽做了一件事。

他拿着第九册,端端正正,坐到苏木身边,神情严肃得像一个准备拜师的新弟子。

第九册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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