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午后,季常行大船。
午后的日光被云层磨得发白,落在海面上,亮得人眼睛发酸。陈老的旧船与大船留着距离,船身随浪起落,绳索绷紧又松开,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她是被一只吊篮送上去的。
大船比陈老的旧船高出两丈,舷梯早被飓风打断了,水手们把可载人的吊篮、吊索和轮轴逐一查过,等两船船位稳了,留人照看绳路,才摇轮轴,慢慢把她从小船上升起来,升过浪,升过舷,升到甲板边上。吊篮晃了两下,她扶住湿滑的绳子,脚一沾地,一股气味扑上来。
她的喉头先收紧,舌根泛起一点苦意,肩背也跟着绷住。那股黏滞感贴在人身上,像雨天没晒透的衣裳,沉沉地坠着,让人恨不得先把领口扯开。
不是臭。
是湿。
湿的木头,湿的麻,湿的人。汗、呕吐物、海盐、桐油、新漆,混在一起,被日头一晒,蒸出一层厚厚的、沉甸甸的气。底下有一股酸,让她想起医馆里人多、通风不好的屋子。它不能替眼前的人定病,更不能告诉她谁已经烧了多久。
吊篮的麻绳在她掌心留下几道粗粗的红痕。她把手指松开,指腹还留着绳股的纹路,像被谁拿一把小梳子认真地梳过一遍,梳得毫无道理。
翠微跟在她后面,念儿抱着一只小木箱,最后上来的是顾泽,手里拿着第九册,脸色很白,神情却很坚定。
上来后,顾泽先低头看了一眼书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沾了水,书册却仍被他抱得妥妥当当,仿佛那是他在这艘船上唯一能确定不会晃的东西。
“首席是记录官。”他说。
“你可以吐。”她说。
顾泽把书册往胸前又抱紧了一些,唇色白得快要和纸页分不出来。
“首席今天,”顾泽深吸一口气,“不吐。”
小馥在她脑子里,非常安静地说了四个字:
“本宝存疑。”
她的眼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低头看顾泽,免得他以为自己连站稳都需要被记进第九册。这位首席记录官若真吐了,恐怕还要把吐的位置、方向与次数分项记录,直到把自己记得更晕。
顾泽的手在册页边缘按得发白,仍旧站得笔直。大约他此刻全身上下,最坚定的部分确实是那句“不吐”。
小馥补了一句:“主人,本宝认为,首席把记录官三个字念得很像护身符。”
***
海风从舷侧横扫过来,吹得绳头拍在木柱上,啪、啪地响。甲板上那些细碎的声音因此更清楚了,水滴落下,木板呻吟,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又被远处的浪声吞掉。
甲板上躺着人。
一排一排,躺在没有被飓风扫走的那一小块干地上,头挨着头,脚挨着脚。有的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有的闭着,嘴唇一动一动,在喃喃什么。一个年轻的水手靠在栏杆边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嘴唇裂开了一条血口子,看见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她快走几步,在他跟前蹲下。甲板被日头晒过的地方微微发暖,膝头挨上去时,衣料很快沾了潮气。她把念儿抱着的木箱接过来,放在两人中间,箱角磕在木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打开念儿的木箱。
箱子里是水。
一只加盖的小壶、一只备用小碗,和一把只用来分水的竹杓。其余的人各用各的碗,不碰回公壶。
念儿把小壶扶稳,指尖沾着水,便在衣襟上蹭了一下。她看着那碗水,像在看一件分量不大、却得格外仔细安放的东西。
“来。”她说。
她先确认他能清楚应声、坐稳吞咽,才把煮开放温的净水分到他自己的碗里。盐糖不能随手抓几撮当成人人通用的方子;她没有乱配。
旁边已有人按钱管事的吩咐放艇求医,不能因为给了水,就把三十多人的病都交给她。
她收起分水的杓,让它留在干净的小盘里,不随任何一只喝过的碗传走。她递碗时托着碗底,让碗沿正好停在他伸手能及的地方。
水手伸手去接,手指颤得握不住碗。
“一口。”她说,“只喝一口。”
他点头。
她的手仍托着碗,等他下巴稍稍抬起,才把碗沿送近一些。
“慢慢来,能咽下、没有呛,再喝下一口。”
他喝了。
喝下去的时候,眼睛闭上了,眼角渗出一道很细的水光。
她没催他,只等他把那口水慢慢咽下去。念儿守在旁边,手里捏着竹杓,没有出声。甲板上好几双眼睛追着那只小碗,碗底只剩一点水光时,有人的喉结跟着动了一下。
“别一次灌。”她抬起头,朝周围那一圈望着她的人,慢慢说,“眼前这位虚弱,先坐稳,一小口一小口,别呛着。谁昏沉、叫不应或吞不下,就别硬灌,立刻叫人照看、送去求医。”
人群里有人想起身,旁边的同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另一个水手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碗看,神情严肃得仿佛那是船上最后一条规矩。
“为什么?”
说话的是一个很老的水手,头发全白,脸皱得像一颗晒干的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