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她再一次走进季常行。
午后的风从街口掠过,吹得衣袖粘贴手腕。石阶边的积水还没干,车辙里留着一线薄薄的灰,日头照下来,亮得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银。
这回没有名帖,没有带路的小童。她站在石阶下,抬头看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然后带着馥兰、温书吏和念儿,一步一步走上去。
馥兰将衣袖理得平整,腰间算盘系带垂得恰好,走路时一声不响。温书吏抱着公文匣,两只手托得很稳,唯有匣角偶尔碰上衣襟,发出细微的木响。念儿仰头看了看匾额,又偷偷看她,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只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门口的伙计认得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说了一句“王妃稍候”,转身进去通报。温书吏出示公文,说明核问来意;伙计再回来时,请她们一同上楼。
伙计侧身让出门边,脸上的笑仍收得妥贴。念儿跟上她时,往门内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馥兰目不斜视,袖口一拂,把念儿悄悄往前带了半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照本宝的判断,这一回的通报倒快。”
她在心里回它:“你记得的事不少。”
“本宝只记值得记的事,譬如主人一等人,就要问本宝还有没有漏记的。”
一楼,一排一排的木桶,整整齐齐。油料的稠味,带咸意的潮气,新漆似的呛味,一点点槟榔气,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鼻翼轻轻一缩,呼吸在胸口停了半拍。
她试着把那堵墙拆开。漆似的辛辣在外,究竟哪天刷的,闻不出来。桶箍上有些白痕,未验便不能叫它海盐。更里头有嚼过槟榔似的酸气,再往下,是让她想起桐油的稠味,仿佛要把人的脚黏在地板上。
她把每一层在心里分开,指尖在袖中微微屈起,又一根根松开。她不需要碰那些桶,也不需要看桶上新旧,只让鼻子沿着浓淡往下走。气味彼此挨得太近,却各有各的脾气,谁也不肯替谁让路。
与福生那批碎银留下的查验印象,有几处相近。远不足以说来自同一间仓楼。
温书吏的目光从木桶转向她,笔杆在指间轻轻一转。他没有问她如何辨认,只把公文匣抱得更牢一些,像怕里头的纸也染上这屋子的气味。
她在这堵墙中间,站了一息。
“主人,”小馥轻声说,“本宝,今天,申请,说话。”
“说。”
“上回在这座仓楼,您在心里说过:气味只能说这里有,不能说是他。”
“是。”
“今天,”小馥停了一下,“本宝,不改这句话。”
她点点头。
“可是,”小馥说,“也不要,放过它。”
小馥说得格外端正,像在替一条规矩盖印。她眼前浮起那副一本正经的架势,差点被它逗得笑出来,最后只把下巴收紧了一点。
***
易季常在三楼。
通往上头的楼梯窄而陡,木板每踩一步,都回一声沉闷的响。两旁墙面被手掌和衣袖磨得发亮,转角处还挂着一盏灯,灯芯烧得短,火苗安安静静地缩在灯盏里。
她鼻腔微微发干,喉咙也紧了一下。那一缕旧气息像书案抽屉里放久的纸,薄薄透出木头的暖意,末了才浮起淡淡的旧木香。
三楼比二楼更高,更亮,一整面墙是窗,朝海的方向全部敞开,海风带着水汽直直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大紫檀桌,桌上放着茶盏、算盘、一叠账册,和一只小巧的铜香炉,炉里燃着一缕极淡的沉香。
窗纸没有挡住海上的光,光落在桌沿,像一片薄薄的水。账册的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反复几次,始终没能翻过一页。铜香炉旁的茶盏排列整齐,盏口映着亮色,炉烟则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站在窗边,背对门口,看着海。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笑了。
“王妃,”他拱手,“季常,恭候多时。”
“易老板知道我会来?”
“广州太小。”易季常笑意不减,“王妃前天去了药行,再往前几天,去了市舶亭。那两处的人,都来问过季常,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他们问你?”
“他们怕。”易季常的语气很温和,“怕王妃查帐,查到他们头上。”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馥兰站在她身后,目光掠过桌上的账册,停在算盘上。她的手指略略抬起,像是准备拨珠,最后仍停在袖边。温书吏把公文匣放到腿侧,匣上铜扣映着窗光,亮了一小点。
易季常请她坐,亲自倒茶,每一杯倒到七分,不多,不少。他把茶盏推到她面前,双手收回,十指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倒茶时袖口一动,腕骨露出一截,动作熟得像这张桌子每一寸都认得他的手。盏底碰上桌面,声音很轻,连茶汤的涟漪也只在盏沿晃了一下。
左手拇指上那枚铜顶针,在窗光里,轻轻闪了一下。
她鼻尖微微一动,喉咙里的气息也跟着收紧。
茶是好茶,带一点兰花的蜜香,倒出来的那一刻,整间屋子都甜了一下。
念儿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