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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7、广州(第1/5页)

十一月初二,广州,码头。

莫驿卒先前托驿路快脚送了抵达的大致日子,也带去顾泽病过、正缓行的消息。

车轮在石板上碾过最后一段路,车厢微微一颠,帘角被风掀起来。赵馥灵扶住窗沿,指尖沾了些一路颠簸留下的木屑,还没来得及拍掉,眼前的水面已经铺开。

先看见的是桅杆。

一根,两根,十根,一百根,密密麻麻,像一片被人整整齐齐种在水上的枯林,帆都收着,绳索在风里轻轻晃,晃出一种很多人同时小声说话的声音。

她的肩膀被迎面而来的风带得一缩,鼻尖先泛起一点凉。那股湿意贴在皮肤上,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珠落进衣领,让人下意识想把领口拢紧。

风从水面上扑过来。

咸,腥,湿木头泡久了的烂甜,桐油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以后那股发腻的稠。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丝乳香,细得像一根线,被海风扯过来,又扯断了。

她闭了一下眼。那些气味各自有路,却都挤在同一阵风里,像码头上等着过秤的货,谁也不肯先往旁边让。

这是广州。她上一次来,闻的也是这些,一层都没有少。

车夫放缓马速,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车前有人快步经过,肩上扛着一捆绳索,绳端擦过木板,发出粗砺的沙沙声。

桅杆前面,站着一个人。

驼背,矮,头发全白了,用一块旧蓝布包着,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衫。她双手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冒著白气,在冷风里一缕一缕升起,随即被吹散。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那碗上,白气被风扯得细长,飘出碗沿,又很快散开。她认得这样的碗,也认得那双手。记忆里有许多画面一闪而过,她把手掌轻轻按在膝上,指尖悄悄收紧。

她就那样站着,在一片桅杆前面,一动也不动,像已经站了很久。

她在心里说,蔡婆端着一碗热汤,还没走近就先想起了姜的辣。

“主人,”小馥说,“本宝,预测,那碗是姜汤。”

小馥的声音只落在她意识里,外头的车夫还在引马靠向路边。赵馥灵看着那碗白气,心里回了一句:“你预测得倒很有把握。”

“我也预测。”

马车还没停稳,那个驼背老妇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碗里的汤一滴也没有洒。

赵馥灵推开车门时,衣袖被车框勾了一下。她往回一扯,袖口终于脱开,整个人差点被自己的衣裳留在车上。

她跳下车。

落地时鞋底在石板上滑了半寸,翠微伸手扶了一把,扶完便收回手,面色如常,仿佛刚才扶住的是一截歪了的门闩。

“蔡婆。”

蔡婆没有说话,走到她面前,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碗壁烫手,赵馥灵立刻换了个托法,把碗沿避开掌心最嫩的地方。姜汤的白气擦过她的下巴,带着浓浓的暖意。

“喝。”

“蔡婆,我……”

“喝。”

蔡婆只把碗往前又送了半寸,眼神落在她脸上,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留。

她低头,喝了一口。

辣,很辣,辣得她喉咙一紧,眼睛发酸。底下是红糖的甜,和一点点陈皮的苦,一路烫到胃里,烫得整个人都松开了。

她把碗捧稳,喉咙里那股辛辣还没散,鼻尖已经被热气熏得发红。蔡婆的视线跟着碗沿走,仿佛碗里每少一口,都得由她亲自记在帐上。

蔡婆抬头,眯着眼睛,凑近了她,吸了一口气。

“瘴。”她说。

“是。”

“三成进骨头了。”

赵馥灵看了看碗里剩下的汤,又看了看蔡婆。蔡婆那套“几成入骨”是催人歇脚的重话,不能拿来辨病。她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先为自己被当成一锅汤察看而感到无奈。

“才三成?”

“再晚三天,”蔡婆的声音很平,“就是五成。”

她又喝了一口。

那碗姜汤分量不小,她一口一口往下喝,手掌被碗壁烘得发热。旁边有个挑担的汉子停下来看了看,最后被蔡婆眼风一扫,立刻把担子往肩上颠了颠,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蔡婆盯着她喝,一直盯到碗底见了光,才伸手把碗接回去,翻过来看了一眼,满意了。

赵馥灵咽下最后一口,舌尖被辣得发麻,望着已回到蔡婆手里的空碗。蔡婆检查碗底的神情,严谨得足以让人怀疑碗里若剩下一滴,便要补写一纸罪状。

“主人,”小馥说,“本宝第一次听见,有人用两个字就把您说服。”

“哪两个字?”

“喝。喝。”小馥说,“严格说,是一个字,说了两次。”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若也能把话说得这么有分量,我便考虑听你的。”

小馥沉默了一息,像在数据库里翻找相似案例。

“本宝建议,主人先喝水。”

“这不叫有分量,这叫把刚才那个字又说了一遍。”

***

码头上来接人的身影陆续聚到近前,衣角被海风掀起,带来几分路上的尘土气。有人接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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