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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8、苏木想家(第1/4页)

九月初三,午后,扬州,知香院的帐房。

窗纸透进来的日光落在桌沿,照得一截算盘梁泛出温润的光。帐房窄,两侧架上堆着帐册,最上头那本歪歪斜斜,仿佛只要有人再翻一页,便会带着整架书一起投奔地面。

馥兰面前摊着一张很长的单子,从桌案这头一直垂到地上,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南下要用的东西:船票、驿费、药材、盐、雨具、草鞋。她右手拨着算盘,左手指着单子,每指一行,算盘珠子就响一串。

算盘珠碰得又快又准,偶尔有一颗不听使唤,卡在梁上,馥兰的指甲便轻轻一拨,把它送回队伍里。顾泽站在桌边,眼睛跟着珠子跑了几趟,最后放弃,改去研究那张垂到地面的单子。

帐房里的味道很杂。墨,纸,算盘珠子被手指摸了多年的油光,还有墙角一筐刚从市上挑回来的新草鞋,稻草的青味没散,晒过太阳,暖烘烘的,有一点点像刚蒸好的饭。

她闻着那股暖意,肩头不知不觉松了些。那气息像午睡醒来时,还留在枕边的一缕日光,细细的,带着新稻草的青。她垂眼看向筐里,那点青香正是草鞋的气息。

“草鞋,”馥兰说,“十二双。”

她在帐上停笔,将那一行圈了个小圈。圈画得端正,像是怕这笔花费趁人不留意,自己溜回纸里去。

“为什么十二双?”顾泽探头。

顾泽探得太近,几乎把鼻尖送到算盘上。馥兰以一根手指把他的额头往后推了半寸,算珠跟着响了一下,仿佛也替她表达了嫌弃。

“岭南湿,多备些轮换,也给长路上磨坏的留余。”

“首席不穿草鞋。”

“苏木穿。”

顾泽愣了一下,转头看站在门边的苏木。苏木低着头,两只脚互相踩着,脚趾蜷起来,像想把自己缩进地里。

门边有一段安静落在少年身上。他的布鞋鞋面磨得发白,鞋尖还沾着一点泥,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指头却把衣角捏出一道细褶。

“苏木穿草鞋,”顾泽很快接上,声音比平常大,“首席徒穿什么,首席就穿什么。再加十二双!”

“那是二十四双,”馥兰面无表情,“多出来的十二双,你自己付。”

“首席徒当然跟首席走!”顾泽挺起胸,“草鞋是小事!”

他挺胸时,袖口也跟着扬了一下,倒像那十二双草鞋已经由他亲自扛在肩上。苏木悄悄抬眼看了看他,顾泽正好转回来,立刻把下巴也抬高了半寸。

“十二双,三百六十文。”

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落定,声音清脆,听起来像一枚极小的铜钱当面落进了顾泽的心口。

顾泽的胸慢慢塌下去。

他先把肩膀放低,又把下巴收回来,整个人像一只刚放了气的布囊。馥兰写帐的手没停,只把笔尖在砚边轻轻一刮。

“……首席的册子上,”他小声说,“有两百文。”

“那我先记帐,”馥兰把那一行划掉重写,“剩下的,香屿回来再算。”

“本宝备注,”小馥说,“首席今天的胸,一共挺了两次,塌了一次。”

“你怎么知道塌了?”她在心里问。

“他的声音,”小馥说,“从屋顶掉到了地上。”

她忍住笑,看馥兰把那几个数字写得更清楚些。顾泽听不见小馥,却像察觉有人在暗处记帐似的,偷偷朝她看了一眼。

“多出来的十二双,”馥兰说,“我会记在你名下。”

顾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首席也可以穿旧鞋,想了想又看向门边的苏木,终究只是把胸膛重新挺起一点。这回挺得谨慎,像怕帐房里另有一行专记他的胸。

她站在门口看这一幕,看见苏木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泽的背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门边光线斜斜照在苏木的眼睛里,那目光很快便被垂下的睫毛遮住。顾泽还在端着肩背,浑然不知自己背后那一眼,比帐上那些数字更沉。

那一息很短,也很深。

***

夜里,扬州,知香院后院。

白日里的热气渐渐沉进砖缝,房里的竹席也凉了下来。她躺在床上,听见屋外有只蛾子撞了两回窗纸,第三回便学乖了,停在窗外不动。

窗边的竹席散出淡淡的青气,她鼻尖微微一紧,像雨后折下来的嫩竹枝,清清爽爽地贴在凉席上;那是竹席被夜风拂过后留下的竹香。

窗外有一种声音,嚓,嚓,嚓,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袖子擦什么东西,擦得很用力,又怕擦坏。

那声音落在后院里,一下比一下清楚。她把手从被沿伸出来,停了片刻,才撑着床沿坐起身。

她原想坐一会儿,等那声音停了再躺回去。谁知数到第三十下,窗外仍没停。

这个声音响了半个时辰,她终于起身,披上外衣,推开窗。

初三那弯细月早已落下,廊下留着一盏灯,照亮井边一片砖地。井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肩膀缩着,右手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铁牌,左手拿袖子,正对着铁牌一下一下擦。

那人的手臂每动一下,袖口便皱起一团。她看着那块铁牌,又看了看那只忙碌的袖子,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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