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西市。
午后的日头被云遮了几回,街上青石还留着潮意,车轮碾过时,水痕沿石缝细细一晃。西市的叫卖声从巷口漫进来,卖线的伙计招呼客人,卖扇子的在竹架上挂了新货,扇骨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舌根微微发涩,肩头因一阵凉意松了些。那气息像雨后石阶缝里冒出的湿土,带着被日头蒸过的潮气。巷中浮着雨泥气。
绸缎庄的门板只卸了一半,另一半还关着,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写着“暂歇”两个字,墨迹被雨打过,糊了一点。
“暂歇”两字歪歪斜斜,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仿佛写牌的人当时也没拿定主意,究竟是要歇一天,还是要把日子一并歇过去。木牌下沿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水珠,风一吹,晃了晃,没有落下。
巷子里很静。隔壁的铺子都开着,卖线的,卖扇子的,伙计在门口洒水,只有这一家,门板关了一半。
那洒水的伙计从桶里舀水,手腕一抖,水珠落在自家门前,也溅了几点到这间铺子的门槛旁。他看了一眼,像想替人把门口也洒干净,终究又把桶拎回去,免得好心做成了多管闲事。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敲门。
“主人,”小馥说,“您站了好一会儿了。”
“嗯。”
“您在等什么?”
“在等自己想好,”她在心里说,“进去之后,第一句要说什么。”
小馥安静了片刻,才一本正经地说:“数据库里有一个常用句式,‘叨扰了’。它的好处是,不必先交代叨扰到哪里。”
她在心里回道:“你这建议很像一个没进过门的人。”
“主人,本宝确实没有进门这项功能。”
她指尖捻了一下袖口,袖口的细线被她捻得微微起毛。她想起有些时候,开口问的不是事情,而是那道门后的人还能不能接受别人走近。
去年在西边,她学会一件事:有些屋子,进去之前要先问名字。
她抬手,敲了三下。
指节落在木板上,声音沉沉的,第三下比前两下轻了些。巷口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轮吱呀一声,把那三下敲门声拖得更远。
门里好一阵子没有动静。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了一下,像在想要不要开。
门后有衣料擦过木板的窸窣声,接着,安静又落了下来。她没有再敲,手垂在身侧,袖中指尖微微蜷着。
***
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眼睛很肿,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色衫子。她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手抓着门框。
门板只开出一人宽的缝,姑娘的手指扣在木框上,指腹泛白。她的发髻收得平整,额边却有几缕短发翘起来,像是梳好后又被人匆匆摸过一回。
“请问,”她说,“您找谁?”
“我姓赵。”她说,“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又愣了一下。
她没有递名帖,也没有先说自己来自何处,只把名字放在门口,让对方有机会把自己的名字也放出来。这个顺序很简单,却比许多客套都要紧。
“我叫阿绾。”
声音有一点哑,像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阿绾。”她点点头,“你娘醒了以后,还好吗?”
阿绾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眼睛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快,像是忍了很多天,忍到一个陌生人问了一句“还好吗”,就忍不住了。
她没有伸手去碰阿绾。
她只是站在门外,等。
门缝里吹出一点阴凉,拂过她的手背。巷子另一头,卖扇子的伙计喊了声“新编的”,喊到一半忽然走了音,接着便是旁人一阵笑。他们的笑声很快散开,没有落进这道半掩的门里。
过了一会儿,阿绾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把门整个打开。
“请进。”
***
屋里很暗,窗户只开了一扇。
从亮处走进来,她的眼睛要一会儿才看得清,鼻子倒是先到了。
她眨了两下眼,待视线从门口的亮白慢慢沉下来,才看见铺面深处一排排架子。木架打理得很齐,架脚旁还放着一把小扫帚,扫帚毛尖沾着一点碎线。
前堂是铺面,架子上的绸缎卷得整整齐齐,一匹一匹,颜色都很素。穿过铺面,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堂屋,屋里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有一匹淡青的绸缎卷得稍松,边角垂了半寸。阿绾经过时,下意识伸手替它推回去,手指停在布面上片刻,终究没有整理。她像是忽然想起店里从前有人会做这件事,手便自己记得了。
铺子里是绸缎的味道,干净的蚕丝,染料,一点点樟木。可是那股味道是闷的,像布匹卷在架上好些天,没有人打开过,也没有人摸过。
她没有急着开口,随阿绾往堂屋走,让那一小段脚步声先替彼此留些余地。
其中一把椅子上,摆着一件叠好的男人长衫。
青灰色的,袖口磨得有点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椅子正中间,好像那张椅子是留给它坐的。
衣襟折得齐整,领口朝外,袖子交叠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