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扬州府衙的大堂,比念儿想像的高。
她跨过门槛时,鞋底沾着的一点细灰被青砖收了去,堂上的光却落得很深,从高窗斜斜照下来,正好停在案前的几道砖缝上。案旁的铜炉没有点香,窗也开着。她先前请承砚转告过,今日要比对香样,堂上别添别的气味。
梁上垂着一块“明镜高悬”的匾,漆有些剥了,金字在日光里暗暗地亮。两排衙役站在两边,手里的水火棍杵着地,棍头磨得发亮。堂下的青砖地面被擦得能照出人影,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
她今天穿得很郑重。
天青色的交领襦裙,裙摆绣着一圈极淡的白栀子;外面罩一件素白的短半臂,棉布,浆得很挺;头发梳成双环髻,只插一支铜栀子簪,簪头磨得发亮,是顾泽临走前留给她的。腰间仍挂着那只小香囊,橘皮和菩提子已事先取出另收,今日只带空囊。
她出门前曾把衣襟理了三遍,第三遍时,承砚提醒她,再理下去,衣襟大约要被她理出一个官印来。她当时没理他,只把那支铜簪又扶正了一点。此刻簪头贴着发间,微微硌着头皮,倒像一枚小小的提醒,叫她每走一步都记得把背挺直。
眼尾只描了一笔,浅浅的茶色,是承砚早上看见,愣了一下,说“你今天,像个大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香囊攥紧了一点。
空香囊被指腹捏出一道细褶。她松开手,掌心留着一道浅浅的绳痕,便把手背到身后,免得旁人看出来。
身后,钟老香师拄着竹杖,坐在旁听的长凳上,白胡子梳得整整齐齐。承砚站在他旁边,捧着一册押册,像捧一块刚出炉的烧饼。
承砚捧得端端正正,连手指都不敢多弯一下。那册子里记着许多人的姓名,他显然觉得自己捧的不只是一册纸,还有念儿这些日子辛苦攒下的底气。钟老香师看了他一眼,竹杖尖在地上点了点,提醒他把肩放松些。承砚肩膀一垮,册子也跟着歪了一寸,他赶紧又端回去,神情比方才更像捧着一块会掉渣的烧饼。
再往后,堂外的门槛边,有一个小脑袋探进来。
小栗。
他抱着擀面棍,被衙役拦在门槛外面,半个身子却还想往里挤,被人一把拎住后领,又塞回去。
“这是公堂!”衙役压低声音,“带棍子的不许进!”
“这是护卫!”小栗也压低声音,“护卫不能离开师父!”
“护卫也不行!”
小栗委屈地缩回去,把擀面棍抱得更紧。
门外传来一声木头磕在门槛上的闷响。小栗赶忙把擀面棍抱好,这回乖乖退到衙役指给他的地方,没再挡着堂门。
府尹是个五十上下的人,面白,微胖,下巴留着一撮整齐的短须,坐在案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目光,把堂下的人从头扫到尾。
案角搁着笔架与砚台,墨色沉在砚池里,旁边的令签一根根排得齐整。府尹看人时不急不慢,堂上的衙役便也都站得格外直,连原本偷偷把脚尖往外撇的人,也默默把鞋尖收了回来。
“带人犯。”
两个衙役押上来一个人。
陶半仙。
他先前连夜走了,却在瓜洲渡口被府衙按图拦下。承砚曾呈交他的形貌与摊位线索,追查和拘提都由官差经手,从出走到拿住,前后不过十天。
府尹抬手示意,衙役便将人带到堂心。铁链拖过青砖,留下几声刺耳的刮响,堂外那点细碎的动静也跟着停了。
他比念儿在对街见到他的时候瘦了一圈,头发散了一半,下巴上那把稀疏的长须乱成一团。他手上戴着铁链,走路的时候,链子哗啦哗啦响。
念儿的视线从他的衣角移到他的手腕,又落回他的脸上。她没有挪动脚步,只将指尖在裙侧轻轻收拢,指甲碰到布料,留下极浅的一点皱痕。
“堂下何人?”
“小的,”陶半仙跪下,声音却还稳,“陶,陶半仙。”
他跪得很快,膝盖碰地时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高堂里显得格外清楚,陶半仙抬头时,先看了府尹一眼,又飞快扫过站在堂侧的念儿,像是在心里掂量这场官司究竟该由哪一边先开口。
“所犯何事?”
“小的冤枉!”陶半仙立刻磕了一个头,“小的只是个卖安神香的小贩,从不卖什么叫魂香!那些人说的,都是误会!”
他的额头抬起来,沾了一点青砖上的灰。他急忙用袖口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倒像是怕那一点灰也要算在罪名里。
“你摊上搜出五包香,”府尹拿起案上一张单子,“包纸上印着‘团圆’两字。你说是什么?”
府尹翻过单子,纸边在他指下轻轻作响。陶半仙的眼睛跟着那张纸移动,嘴唇抿了一下,旋即又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就是,”陶半仙顿了一下,“普通的团圆香!”
“怎么个普通?”
府尹只问了四个字,并未提高声音。堂上的空气却像被那四个字压低了一层,连衙役握着水火棍的手都收紧了些。
“是小的自己配的,”陶半仙说,“艾草、陈皮,加一点糖,给睡不着的人,安神用。”
堂外的小栗,在门槛边,偷偷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