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灵,回来!”
翠微紧跟着冲上去,郑君珩叫住两名斥候接应,自己将刚被人拖出的伤者交到取水处。没有谁许她一个“半刻钟”;那一步,是她自己失了分寸。
***
作坊比她想像的大。
石头砌的矮墙,木梁的屋顶,院子里摆着一排陶缸和铜盆,缸里的东西还在冒着热气。正屋的门被人踹开了,门板烧成一块炭,横在地上,火舌从窗口舔出来,一条一条,往上舔。
院里的陶缸有几只歪倒了,缸沿挂着凝住的深色痕迹。湿热的风从院子里兜过来,撞在她额头上,让她眼前一阵发花。
热。
烫。
她才踏入门边外间,热气便逼得她咳了一声。她抬袖遮口鼻,却知道一层布挡不了毒烟;更不能靠闻起来不难受,就当这里有可呼吸的气。
“主人,木头在响,退!”小馥急声说。
它也听到了那声干裂,却分不清是哪一根,更算不出什么时候会塌。
她看得见的路只剩门口、矮柜与匣角。烧纸、木料与油脂混在一起,刺得鼻腔发疼;那一缕像旧墨的气息,只使她想起供养牒,不能替匣子作证,更认不出写字的人。
墨也会随纸毁掉。她不是闻见了烧不掉的证据,是看见一角还没烧尽的纸,便舍不得退。
她不敢往内屋摸,也没有多吸一口来找答案,只伸手去够门侧的矮柜。
***
墙角有一个矮柜,柜门被烧得只剩半扇。
柜门斜斜挂着,边缘卷曲成一片黑色。她在烟里摸到柜沿,指尖一碰,立刻缩回来,皮肤被烫得刺痛。
柜里面,一个黑漆的匣子,匣盖已经变形,裂了一条缝。
裂缝里夹着那一角纸,她伸手时,连上头有没有字也看不清。
她伸手去拿,匣子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
她抽手的那一瞬,掌心仍留着灼痛,指腹泛红。她抬着的衣袖被呼吸带得微微颤动。
“别停!”小馥说。
她用外袖折了两层垫住手,托住匣底。热意仍透过衣料逼进来,她这才知道方才那几步算得多轻率。
粗布隔在掌心和匣身之间,热意仍穿透布料往手臂里钻。她将匣子往胸口一收,肩膀被重量压得沉了一下。
“门在身后,退回去!”
匣子太重,她扛起来,往后退。
脚后跟撞到墙根的一块碎石,她踉跄半步,匣角磕在腰侧,闷痛立刻散开。她咬住牙,没有松手。
头顶传来“嘎”的一声。
“又一声!快退!”
她想跑,脚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低头一看,是一根烧焦的横木,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正好压在她脚边,一端还在冒着火星。
“翠微!”
她才喊出口,烟里已经有一道影子穿过门口,踩着碎木冲了进来。
“在!”
翠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她身后。
她的刀锋沾着灰,刀柄上缠的布已经被汗浸深。她没看柜子,也没看房梁,视线只落在那根横木上。
刀光一闪。
翠微用刀背撬开压在她脚边的焦木短端,让出一条缝。
“别再拿了!”
翠微一把抓住她的后领,连人带匣子,拖着往外跑。
她被扯得往前踉跄,匣子撞在手臂上,袖口又蹭过一片灼热的木屑。翠微的手扣得很牢,拖人的力道毫不含糊,偏偏还抽空把她的裙摆从断木旁踢开。
她们冲出正屋门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面屋顶,塌了下来,火星像一场倒着下的雨,喷上半空。
火星落在院中,打在碎石上,很快便暗了。烟雾翻过屋顶的位置,遮住了她们方才走过的门口。
***
她被翠微拖出院子,摔在谷口的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地面的沙粒磨过她手背,热度从掌心一路烧到腕上。青纱巾早已滑落,沾着灰,挂在她肩侧。
眼睛被烟熏得流泪,喉咙像砂纸磨过。
她咳了两声,肩膀随着气息一阵阵发抖。有人递来一盏水,她先用水漱了口,才勉强咽下一点,喉间的刺痛仍旧留着。
她后来才知道,那十来息里,郑君珩已跑到院门接应。内侧仍有浓烟和爆裂声,没有人能看着外头点名的人,就断言每个角落都空了。
郑君珩第一个冲过来,单膝跪在她身边,把她还压在口鼻前的袖子轻轻挪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定没有哪里在流血,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时,袖口沾上她颊边的灰。那片灰被汗水晕开,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他像没察觉,只盯着她的眼睛看。
“几步路。”他说,声音在发抖,“你只看见几步路,就当自己回得来。”
“我把帐拿出来了。”
“我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那只手的袖子已经燎焦了半截,手背上有一道红。他不说没事,立即叫人请大夫查看她与翠微受热、吸烟的情形。
她低头看着那道红,这才不敢说自己只拿了一册帐。翠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