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晌午,阿乙是跑着回客栈的。
日头正落在客栈门前,石阶被晒得发白,门帘让他一撞,往里翻起又落下,像也被他吓了一跳。
他一路没停,一头扎进大堂,撞翻了常掌柜刚摆好的两碗茶,碗在地上滚了半圈,茶水泼了一地。
热气贴着地面散开,阿乙喉头一紧,鼻尖也被蒸气撩得微微发痒,那股暖意像日头晒过的被褥,最后才辨出是茶香。他低头看看满地狼藉,脚步又往前挪了半寸,似乎打算用鞋底把罪证推远一些。
“对不起对不起!”阿乙头也不回,“记在师父帐上!”
常掌柜手里还托着茶壶,望着两只倒地的碗,嘴唇动了动。阿乙已经穿过大堂,连背影都跑得很有主意。
他冲上二楼,一把推开房门。
门扇撞上墙,窗边垂着的布帘跟着晃了两下,桌上的炭笔也滚到纸边,停在一行未抄完的字旁。
赵馥灵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十二本帐的抄件。
她抬起头。
阿乙喘得说不出话,双手撑着膝盖,脸红得像刚出炉的烤饼,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
“慢慢说。”
阿乙张了张嘴,第一口气只带出一个嘶声。他赶紧把腰挺直,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被整座凉州追着跑,结果才站稳,膝盖便打了个颤。
“王妃……”阿乙吸了一大口气,“我……我问到了!”
“问到什么?”
“那支驼队!”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馥兰放下算盘,翠微转过身,郑君珩从窗边的阴影里抬起头。
算珠停在木框里,发出一声轻轻的碰响。方才还伏在纸上的炭笔,这会儿像也被所有人的目光压住了,静静躺在桌面。
阿乙直起身,抹了一把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是盯梢第三日清晨,出西门的那支。二十头骆驼,十四个人。”
“说。”
“我昨天去了城西的驼市,那边有个小酒棚,专门给牵驼的人喝酒的。”阿乙说,“我跟他们混了一晚上。”
“混?”
“我请他们吃饼。”
“用谁的钱?”
阿乙把擦汗的手放下,眼神在屋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师父那一边,语气很是坦然,仿佛那笔钱早已找到最妥当的归处。
“师父的帐。”
远处,传来顾泽的一声遥远的悲鸣:“首席的帐!!”
那声音穿过楼板,又穿过走廊,落到屋里时已经有些发颤,像一张被帐册追赶了半条街的纸。
没人理他。
阿乙继续:
“有个老牵驼人,姓鲁,跟那支驼队走过两趟。他说,那个雇主,”阿乙停了一下,眼睛亮起来,像在回忆一幅很清楚的画,“穿一件青色的袍子,素的,没有花纹。”
他说到这里,双手比了比衣襟的宽窄,指节上还沾着一点饼屑。那点碎屑在他抬手时落到地上,他低头瞄了一眼,终究没敢弯腰去捡。
赵馥灵握着炭笔的手指,轻轻一紧。
“说话呢?”
“很轻。”
“听人说话的时候?”
“会把头歪过去一点点。”阿乙说,“老鲁说,那人从不大声说话,也从不发火。可是所有人都怕他。”
阿乙学着把头偏向一边,幅度很小,眼睛却努力睁圆。翠微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脖子摆正,老老实实站好。
“为什么?”
“因为,”阿乙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老鲁说,他总把自己与行李收拾得太干净,旁人有衣香、酒气,他像是不肯留下什么。”
屋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得纸角微微翘起。馥兰将手掌按在抄件一角,免得纸页被风掀走,指尖却没再落到算盘上。
“他的手呢?”她问。
“左手,”阿乙说,“一直捏着一串珠子。木头的,很旧,颜色都掉光了。走路的时候,骑骆驼的时候,连睡前躺下了,手指都还在一颗一颗地拨。”
他说完,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自己也听见了那串珠子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
珠子。
碰在一起的声音。
很轻。
一颗,一颗。
那声音在她脑中留着,并不响,却把别的杂声一点一点挤开。阿乙急促的呼吸、窗外街市的叫卖、楼下碗盏挪动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薄纸。
“还有呢?”
“六月初三,他们在西边的驿站,换了马。”阿乙说,“驼队继续走,他自己,带了两匹快马,先走了。”
“去哪?”
“往西。”阿乙说,“老鲁说,走得很急。”
他停了停,像要把最后那几个字放得更准一些,才小心地接上:“老鲁说,那天马蹄印乱得很,像是赶着天黑前离开。”
***
窗外,一阵风吹过。
吹得窗纸,哗啦啦地响。
窗框上的竹条微微震动,桌边一片薄纸被掀起,擦过镇纸底下,发出轻细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