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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抽买(第1/3页)

六月初九,入港验货时,赵馥灵把那个麻布包,放在了长案上。她穿的仍是入港那身烟紫襦裙,鬓边一支白玉簪,眼尾的黛青一笔也没有乱。

案角压着一叠清单,纸页被海风吹得微微掀起。赵馥灵鼻翼轻轻一收,喉头泛起一点干意;新落的墨迹带着清苦,像晒暖的旧书刚翻开,那是松烟墨的气味。她伸手按住纸角,免得那几张薄纸先替她逃了。

这是她事先想好的。

整条船上的东西,她一件一件,让人列了清单,货物、随身之物与私赠各注一栏,盖了印,备了副本。乳香三十箱,没药十二箱,安息香二十五箱,树脂七十罐,贝叶经两捆,岛民送的椰子糖和鱼干,连顾泽的第七册都登记在册。

清单列得细,连箱子上哪一处木板有旧钉痕,都有人照样记下。赵馥灵看着那厚厚一叠纸,曾短暂生出一点信心,觉得只要记得足够周全,世上就总有一处地方能按着规矩走。

她不想给霍承恩任何一个“查出来”的机会。

那天夜里,在舱房,郑君珩问过她。

“香母木,要报吗?”

船身随浪轻晃,烛火在舱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郑君珩的手搁在桌沿,指节旁还留着一点被木刺擦出的红痕。他没去碰那盏灯,只等她回答。

她想了一炷香。

“报。”

“为什么?”

“因为不报,他就能说我们私藏。”她说,“既然知道他盯着这件东西,就不能留一处空白,让他拿来做文章。”

“可是,那是……”

郑君珩的话停在半截,目光落向包着香母木的麻布。那布角被她仔细折好,连一条线头也收了进去。

“我晓得它是什么。”她说,“所以更要报。”

“报了,我们有你的国书,有圣旨,有你亲自在场。”她停了停,“他按规矩抽分,我们按规矩交,没有人能说我们不守法。”

她说得清楚,连自己都觉得这几句话像一条系得牢靠的绳子。只要两端都拴在规矩上,便不至于有人把她拖进暗处。

郑君珩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以为,这是最稳的路。

她把每一步都想了三遍,连霍承恩可能说的话,都预演过。

她错了。

***

验货的吏员,一个一个,上前禀报。

“回大人,乳香三十箱,数目相符。”

“回大人,没药十二箱,相符。”

“回大人,安息香……”

那个吏员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眼箱笼,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似乎在数自己到底念到哪里。他身旁的同僚悄悄把册页往前翻了一页,动作熟练得像替一只迷路的羊找回羊群。

霍承恩坐在伞下的一张圈椅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右手的鹿皮指套,在日光里,泛着暗哑的光。他听得很专注,像在听一曲温柔的小调,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说一句:“辛苦。”

那句“辛苦”说得十分妥帖,听得一旁的小吏立刻挺直了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吏员也跟着挺直,挺到一半,才发觉霍承恩并未看他,于是又慢慢把腰收了回去。

终于,轮到了那个麻布包。

验货吏是个老头,脸皱得像一枚晒干的枣,手里捧着一把小小的铜尺。他走到长案前,弯下腰,看了看那个包,又看了看赵馥灵。

“王妃,这是?”

他把铜尺捏在指间,尺尖在日光下闪了一点亮。那尺子太小,放在案上像一根短短的筷子,老头却拿得郑重,仿佛下一刻便要量出天地的宽窄。

“香母木。”

“香……母木?”老头一愣,扭头看向霍承恩。

霍承恩微微一笑。

他笑得平和,像方才听见的每一箱货物都没有一点差错,也像眼前这个名字只是一个寻常名目。

“是岛上的树,”他温和地说,“取其一枝,带回大晟,作标本之用,是不是?”

“是树,”赵馥灵说,“也是树脂和木心。”

她没有把话说得更多。长案上的麻布包安安静静,系口处打着结,结扣朝上,正好对着她。

“分量?”

“半个手掌大。”

“价值?”

“无价。”

老头咳了一声,不敢接话。他身后,一个年轻的书吏正低头记录,笔尖悬在纸上,抖了好几下,迟迟落不下去。

“写啊。”旁边的人小声催。

“写什么?”书吏也小声,快哭出来,“写‘无价’,上头不给核销。”

那书吏盯着笔尖,额头沁出一点汗,仿佛眼下真正棘手的不是眼前的珍物,而是怎么让帐房承认“无价”也算一种价。旁边的人张了张嘴,又把话吞回去,显然也不愿替这个字负责。

霍承恩站起身,慢慢走到长案旁,低头看着那个麻布包,目光里,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好奇。

“下官可否,”他问,“一观?”

赵馥灵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手的鹿皮指套上。那一点暗色的皮面在光里不反光,干净得恰到好处,像一件从来不必自己沾灰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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