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大

中

小

283、补漏(第1/4页)

打完一仗的第二天清晨,梁叔在货舱里,踩到了一脚水。

晨光还没照进舱底,舷窗外只透来一线灰白,船身随着浪势轻轻起伏,木板缝里不时传出细微的呻吟。昨夜留下的狼藉尚未收拾干净,绳索堆在转角,几只翻倒的木桶靠着舱壁,空气里还留着疲惫过后的沉重。

梁叔喉头微微发干,鼻腔里浮起一点熟悉的暖苦,像灶边烘过的谷壳,片刻后才辨出是灯油。

他本来是去数碗的。

这几日船上乱,他怕那些套在一起的瓷碗,被震松了,一路提着灯,顺着过道往里走。走到第七堵碗墙边上,鞋底忽然一凉。

低头,灯光下,货舱通道的板缝泛着水光;揭开通往底舱的小盖,底下的积水已高过平日那道记号。

那点光沿着板缝碎开,随船晃了一晃,仿佛底下还有一条看不见的水路。梁叔提灯照了两回,灯焰被潮气压得细长,墙上的碗影也跟着歪了。

他愣了一息,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

指尖上的水冷得让他缩了缩手。

腥,咸。

是海水。

他的脸色,刷地变了。

“进水了!”

这三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又轻又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话音落下,他才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催醒,猛地站起来,灯笼在手里晃得几乎撞上舱壁。

他把灯交给近旁的人照住舱口,自己赶紧冲上楼梯,一边跑一边喊:

“进水了!舱底进水了!”

***

甲板上,一时间,全是奔跑的脚步。

几个水手闻声奔来,陈老立即分开人手:看帆舵的留原位,抽水的排在梯道,查漏与备料的分走两侧,不许全往一个口子挤。甲板上的木板被踏得咚咚作响,惊飞了桅杆旁一只停歇的海鸟。

水手们分批下到货舱,木梯被踩得吱呀乱响。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拎着木瓢,有人抱着成捆的麻絮,一个接一个,钻进舱口。

一个水手把水桶递得太急,桶沿磕上梯栏,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看桶,又看了看舱底,神情郑重得像是忽然发现桶也需要先行受命。

打开第三堵与第七堵碗墙下相通的检修口,才看清是这一段底舱积了近半人深的水;上层货舱的通道只被溅湿,并非整个货舱都已灌到腰间。相邻隔舱也立刻派人查看,塞紧相通的过水眼,免得这一段的水再串进别舱。

水面浮着掉进去的稻草、包瓷的碎料,旁边的板上还有几片震落的碎瓷。老鼠沿货架逃窜,叫人忙乱中更难落脚。那六只猫站在碗墙最高处,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敢甩。

其中一只猫把爪子牢牢扒住碗沿,胡须全往前翘着,神气倒很像在监督一群做事不够俐落的水手。牠旁边那只连耳朵也压平了,平日里谁敢动牠的食盆,牠便追着人走半条舱道,这会儿却把自己缩得只剩一团毛。

“抽水的接上!查漏的别停!”陈老吼。

陈老从舱口下来时,衣袖挽到了肘上,手里的灯被他交给旁人,目光扫过水面,声音震得舱板又响了一下。方才还乱成一团的水手们立刻各自站稳,开始往外舀水。

十几个人,轮流舀水,一瓢一瓢,往上递。

水瓢在手与手之间传得飞快,倒水声此起彼落,桶沿磕着船舷,一声接一声。几个人胳膊甩得发酸,仍旧把空桶递回来,手臂上沾着水,袖口也湿透了。

舀了一炷香的工夫,水位没有降。

不但没有降,反而,涨了。

“不对。”柯舟师站在舱口,脸色发白,“水还在进,抽得没它快。抽水不能停,得同时把漏找出来。”

他说完,往下看了一眼。昏暗水面里,灯光映成一片晃动的黄,水手们的腿影被拉得细长,落在浑浊的水色里,谁也看不清底下的情形。

“漏在哪里?”

“不知道。”

陈老的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分段找!别拆乱隔舱,木楔、麻絮都备上!”

有水手卷起袖子,蹲在舱板旁摸索;另几个则将浮着的稻草拨开,尽量照亮板缝。每个人都想抢在下一瓢水之前找到答案,偏偏越急,手指越容易碰上滑溜溜的木头。

一名水手额角碰上横木,旁人立刻扶住,将灯挪低,指清可走的地方。越急,越不能再添一个伤的人。

查漏的人守住各个检修口,先看上层板缝与水迹,再分段往下摸查。抽水的人仍一桶桶往外置。

舱底太黑,水太浊,木缝太细。

有人拿灯去照,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片,照不透半尺。有人用手背试探木缝,手指探进去又缩回来,冷水黏着皮肤,沿着腕子滑进袖口。

找了两炷香的工夫,什么也没找到。

***

善泅的水手,一共有六个。

都是从小在海边长大的,水性极好,平日修船时便轮流下水,彼此熟悉拉绳的应号。为首的,是一个叫阿鲨的黑瘦汉子,三十来岁,皮肤被海水泡得发亮,眼睛大而圆,胸口有一道长长的、斜着的疤。

他身形精瘦,站在舱口,肩背上还挂着水珠,胸口那道疤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