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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纲首(第1/4页)

海燕号上,赵馥兰先数出了四百三十七个人。

那时船已离岸三日,木板被海水浸得发暗,白日里总有人走动,到了夜里,才终于空出一小片安静。油灯的火苗缩在灯盏里,随船身微晃,墙上人影便跟着晃,仿佛每个人都偷偷多长了一条胳膊。

这个数,是出海第三天夜里,赵馥兰坐在舱角的木箱上,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把白日看过的人与梁叔借来的登船名册逐项对核,算出来的。

她把小册子压在膝上,指尖沾了点墨,数到一半又重头来过。白日里各人来去忙乱,几个水手换了班,便穿着同样的褐衣在她眼前走了两趟;她曾怀疑自己把同一个人算了两次,便照名册旁记的差事再核,在纸边补记号。画到后来,记号看上去倒更像几只被踩扁的小虫。

她数了水手、舟师、杂事、木匠、铁匠、厨子、医者、书记,数了郑君珩带来的二十名斥候,数了商人们各自带的随从,数了抱着孩子上船的妇人,数了躲在货堆后面偷偷打盹的、不知道是谁家的少年。

数人还不算最费事,最费事的是人群里总有人抱着东西,抱孩子的大人和孩子要分作两个,包袱另记,至于抱着一只鸡站在舷边不肯放手的,赵馥兰足足盯了片刻,才确定鸡和主人各有各的名额。那鸡始终昂着头,神情比主人更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最后,在小册子的末页,她工工整整写下:

“四百三十七人,猫六只,鸟三只(含鹦鹉),鸡十二只,猪两头,大约。”

她写完,在“大约”两个字后面,又添一行小字:

“(猫的数量,可能不准。)”

小册子的纸页被她的手指压出一道浅痕。她把笔尖停在旁边,想着六只猫里究竟有没有哪一只只是换了个角落睡觉,又觉得这个问题若拿去问船上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得到同一个回答:那几只猫,自己也未必数得清。

赵馥灵蹲在旁边,把人数和册上列的几格名目在心里念给小馥听。小馥轻轻说:

“照您念的名目,她好像没把自己算进去。”

她正用一条湿布擦去舱板上的一道水渍,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再把册子指给妹妹看。赵馥兰对回自己的那一行,添上漏算的一人,在旁边改写:“四百三十八,含本人。”

舱板缝里还渗着一点水,她擦了两下,湿布便沾上一层灰黑。念儿抱着膝坐在另一头,听见她笑,抬起脸看了看,似乎想问,最后只把手中一小段绳子绕成了个圈。

***

可在这本小册子开始记人头以前,船先教她们认了一回规矩。

船,是一只巨大的方斛。

这是她第一天上船时的感觉。

那时舷梯还在岸边,船上的人声和岸上的叫卖声混作一团,她抬头望着船身,视线从宽厚的船腹一路爬到高高的船尾,竟一时找不到能让人舒舒服服喘口气的地方。大船挨着水面,粗木板上的钉痕深深浅浅,阳光照在上头,像一排排暗色的眼睛。

船身宽而扁,不像江上的舟,头尖尾尖,而是方方正正,船头微翘,船尾高耸,像一只被人用力放进水里的大木桶。三根桅杆,一前一中一后,每一根都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帆是竹篾编的,斜斜挂在桅杆一侧,用粗大的麻绳拉着,帆面上,补丁叠着补丁。

风一来,帆布与竹篾便相互磨擦,发出沉沉的声响。高处的绳索绷紧时会微微颤动,像一张被谁拉住的弓;几个水手沿着甲板检查绳结,手掌在麻绳上推过去,皮肤很快便留下红印。

甲板分三层。

最上层,是舵楼与舟师的位置,有一座小小的、供着海神的龛,龛前一炉线香,终日不断。

中层,是住舱,一格一格,用木板隔开,每一格窄得只容两人并躺。

舱门用木闩推开时会吱呀一声,隔壁有人翻身,薄薄的木板也跟着轻响。想在里头转身,得先把膝盖收好;若两人同时伸腿,便得由其中一个先向命运低头。

最下层,是货舱,也是这艘船真正的肚子。

舱口一打开,一股又湿又闷、混着铁锈与瓷土的气味,直扑上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她只在舱口站了片刻,便感到鼻腔微微一缩,肩背也跟着绷紧。那股气息沉沉地贴在喉间,像一块浸了水的布盖在胸口,叫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她们住在中层最靠船尾的三格:赵馥灵与念儿一格,赵馥兰与翠微一格,顾泽和他的鹦鹉一格。郑君珩的住舱,在她们对面,由两名斥候轮流守在门口。

舱里各放了一只木箱,床铺贴着墙,剩下的地方仅够人侧身通过。衣物收在包袱里,水囊挂在木钉上,随着船行一晃一晃,像两个不太安分的客人。念儿很快便学会了走路时贴着墙,翠微则把每件用过的东西放回原处,整齐得叫人怀疑她连木头的纹路也记住了。

“这是什么规矩?”第一天夜里,赵馥兰看着门口守着的黑甲兵,小声问。

她说得很轻,仍把声音压在舱板和衣袖之间,生怕隔着一道木板,便惊动了对面的守卫。黑甲兵站得笔直,手按在腰侧,连眼珠转动都像照着一条看不见的规矩。

“王爷的规矩。”翠微说。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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