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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朱记(第1/4页)

十一月初八,瓶子判还的第二天,广州码头的风,变了向。

天才亮透,河面便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光,船影一艘挨着一艘,桅杆交错,远看仿佛有人把一把把长矛插进了水里。码头上人声四起,搬货的脚夫踩着湿木板来回奔走,木轮碾过石地,吱呀一声,又被潮水拍岸的声音吞掉。

不是真的风向,是人的脸色。

她一早就带着赵馥兰、翠微、顾泽、阿海,沿着珠江北岸的码头,一艘船一艘船地走。每走到一艘大舶旁边,阿海就用他那口黏着乡音的官话,高声喊。

“船上的老大!闻香堂王妃,求见贵船纲首!”

喊完,他抬起手掌搭在眉上,仰头等人答话。嗓门大得连几只停在桅杆上的水鸟都惊飞了,船上那些人却听见了,反而忙着把自己藏到帆布后头。

起初,船上有人探头,回一声:“稍等。”

那声“稍等”说得十分周全,周全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敲锣迎客。阿海也信了,连忙把腰背挺直,还伸手替她们拦住一个扛麻袋的脚夫,生怕对方撞着王妃。

等一刻,等一炷香,船板上下来的,不是纲首,是一个管事。

管事穿着干净的短褐,袖口卷得整整齐齐,带着恭敬的笑,向她行礼,双手抱拳,嘴里说的,是不同的话,意思却是一样的。

那笑容倒也不假,只是每一个笑都恰好停在同一处,像是沿着一张看不见的样板描出来的。赵馥兰拿笔记时,甚至抬眼比了一下,似乎想看看他们的嘴角是不是也有统一的尺寸。

“王妃,小的家老爷,今日不在。”

“王妃,我们这船,已经包给别人了。”

“王妃,船上缺粮。”

“王妃,船底有漏,要修。”

“王妃,我家老爷,信海神,海神说,今年不宜载女眷。”

最后一个管事说完,还恭恭敬敬朝江面拜了一拜。阿海跟着看了一眼江面,像是想从水里找出那位海神,却只看见一块漂过去的木屑。

一个又一个,每一个理由,都说得客客气气,每一个理由,都没有直说一句“不载”。

赵馥兰的小册子翻得飞快,笔尖落纸时沙沙作响。她记的并不只是哪艘船拒了人,还记管事说话时先看谁、抱拳抱得高不高,衣袖上有没有细小的磨损。那些人把话说得圆滑,袖口却未必也圆滑。

走到第五艘的时候,她看见舷边站着几个纲首,一见她走近,不约而同低下头,把腰上那块红漆的小木牌,悄悄转到了背后。

木牌转动时,有人手指碰上腰带,有人还装作整理衣襟。动作各有不同,结果倒十分一致。顾泽瞧着那几双忽然忙起来的手,想举笔记下,又觉得若记得太明显,自己大约也会被人转到背后去。

只有码头最外头那艘黑漆大舶,船舷上站着一个方脸老人,腰间那块木牌,挂在最前面,一动也没动。

她隔着几艘船望过去,那老人正迎着日头,两手扶着栏杆,脸上被晒出深浅不一的褐色。他身后的船帆收得齐整,船身沉稳,和近处那些急着忙碌的人比起来,倒像一头伏在水上的黑兽。

太阳爬上桅顶,汗顺着衣领往下淌,码头上的咸鱼腥气,被晒得越来越浓,浓得仿佛连帷帽的白纱,都沾上了一层咸。

帷帽里的空气也跟着闷起来,赵馥灵抬手,把垂在颊边的白纱稍稍拨开一线。她不想在这里打喷嚏,尤其不想让一群装作没看见她的人,忽然全都看见她。

赵馥兰手里的小册子,已经画了八个叉,每个叉旁边,都注了一行蝇头小字,记着对方的理由、口气、袖口上有没有补丁。

八个叉排在页上,整整齐齐,仿佛那几位纲首不是拒客,而是一起来替赵馥兰练字。她写得越快,神色越平静,倒叫旁人看不出她是在记录船家的心思,还是在替他们逐一立碑。

“第九艘。”她面无表情地说,“理由,是船上的猫怀孕了。”

“这是新理由。”赵馥灵说。

“也是最诚实的一个。”赵馥兰补了一句,“至少猫是真的。”

翠微端端正正站在一旁,听罢便低头看了眼脚边。码头上有只瘦猫从麻袋间钻过,尾巴竖得笔直,走到一半,还停下来打了个哈欠。翠微看着牠利落的步子,抿紧了嘴,没去追问船上那只猫究竟在哪里。

赵馥兰面色不改地把小册子往胸前收了收。那只猫转身便走,对人们拿牠的同类做借口一无所知。

***

码头的尽头,有一座小亭。

亭子不大,四根柱子被海风吹得颜色发暗,檐角垂着两串旧竹片,风一过便互相敲碰,发出一点清脆的声音。亭外的石缝里长了几丛草,叶尖沾着水,日头照上去,亮得像细小的鱼鳞。

亭下放着一张长石凳,凳边的竹竿上,挂着几串晒干的鱼,鱼眼睛空空的,齐齐朝着海的方向。她们在那里坐下来歇脚。

翠微把衣袖理好,才往亭外走去。她走路一向稳当,连石地上凸起的地方也避得分毫不差,像是每一块石头都提前向她报过名。

翠微去借了一壶茶。

顾泽蹲在亭外,逗弄着笼子里的鹦鹉,一边逗,一边小声背着什么,似乎是在准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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