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有人来买,我们开多少?如果有人来偷,我们赔多少?如果有人来问,我们收不收看一眼的钱?”
她每问一样,手指便在算盘边缘轻敲一下,算盘珠子随着那几下轻响,来回晃动。问到看一眼的钱时,她还真的略作停顿,似乎已经在考虑要按眼神好坏另行分级。
“馥兰。”
“嗯?”
“那是别人送来的信物。”
“我知道。”赵馥兰说,“所以我才问,因为它没有价,就最危险。没有价的东西,别人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正好压住一张空白纸的角。那张纸被压得服服贴贴,半点也不敢往旁边翘。
她说完,从袖里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往案上一放:“这是我昨夜睡前列的,如果有人来要这瓶子,最可能用的十一种名目。”
赵馥灵低头看。
纸上小字密密麻麻,行列清楚得像每个来找麻烦的人都已经排好了队,只差依次上门。她看见第一条时,忍不住抬眼瞥了赵馥兰一下。对方正把算盘移到手边,神情严肃得仿佛那张纸不是睡前写的,是经过一整夜的公堂问案才得出来的。
第一条:“舶来之物,须经登记。”
第二条:“来历不明,疑涉禁品。”
第三条:“闻香堂私藏海外奇物,恐涉妖术。”
后面还有八条,每一条下面,馥兰都用小字注了应对的话。
其中一条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算盘,想来是怕应对时忘了先问对方打算怎么赔。赵馥灵把那张纸的边角捏平,心想赵馥兰若不是生在闻香堂,恐怕也能把菜市口的一根葱列出三种价钱、四种风险,再补一条葱叶折断的赔法。
脑子里,小馥安静了一息。
“我必须承认,”它说,“这位的算盘,打到了别人还没开口的地方。”
赵馥灵眼睫一抬,差点笑出声。赵馥兰没听见小馥,只把那张纸重新往她面前推了推,像是在等她批阅一份很要紧的公文。
赵馥灵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谢谢你。”
“一天三两。”赵馥兰说。
“记着了。”
“这句不算在三两里,”赵馥兰补充,“是白送的。”
她说完,伸手替赵馥灵把歪了些的衣袖理正,顺手把沾在袖口的蜡屑捻走。那动作又快又利落,与方才逐条盘算的模样全然相同,像是连照料人也要讲究章法。
***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
这一回,是慌乱的,一边走一边翻东西,哗啦哗啦,伴随着压低了的自言自语:
“第六册,第六册,我昨晚明明放在……掌事!我来了!”
话声先到,接着才是顾泽的脚步。他一只手在怀里摸索,另一只手还抓着笔,转过楼梯口时险些把笔杆戳到自己的下巴。
顾泽冲进来,天青色的衫子有一边袖口扭着,头发上沾着一小片碎纸,怀里抱着一册崭新的、封面空白的册子,另一只手拿着笔,眼睛亮得吓人。
他抱着册子站在案前,先对赵馥灵行了半礼,再把册子举高一些,免得扭着的袖口扫到桌角。那副急切劲儿,活像册子里少了这一页,往后便会少掉整本的筋骨。
“掌事!我听说瓶子到了!”他一口气说完,“记录官请求入内记录!”
“记录什么?”
“瓶子!”顾泽说,“我要把它画进第六册的第一页!题目我都想好了:《海上来的玻璃瓶,细节三十九处》!”
他说着,已经扑到案前,笔尖蘸了墨,往纸上落。
笔尖离纸只剩一线,墨珠在尖端颤了颤,将落未落。顾泽的眼睛跟着那一点黑墨,神情专注得仿佛这一画下去,连瓶底的每一缕光也能留在纸上。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来,稳稳按住他的手腕。
是翠微。
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一身藏青,袖口收紧,刀在腰后,站得像一根钉进地板的竹子。
她按着顾泽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恰好让笔尖在纸上方停住。顾泽低头看那支笔,墨珠正好挂在笔尖上,颤巍巍地晃了两下,终究没滴下去。
“顾公子。”翠微淡淡说。
“翠微姑娘?”
“不可以画。”
“为什么?”顾泽委屈,“我画得很好,我画过念儿的糖,画过承砚的箫,画过……”
他说到最后,眼神还往册子封面瞄了一下,像是想替自己找出一件足以证明手艺的物证。赵馥灵看见那只扭着的袖口,觉得眼下不宜把他画过什么追问到底,免得整本册子从第一页就记错方向。
“瓶子的样子,”翠微说,“画出去,就有人照着找。”
顾泽的笔悬在半空。
翠微放开他的手腕,往旁边退了一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她脸上看不出波澜,顾泽却立刻把笔又握紧了些,像是只要自己不动,刚才那一笔便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他愣了半晌,慢慢放下手,把笔搁在笔山上,郑重点了点头:“我懂了。”
他把册子抱在胸前,封面空白朝上,神情庄重得像已经完成了记录。只有那支墨笔斜斜搁在笔山上,笔尖收在笔山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