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大

中

小

168、北边(第1/3页)

七月十二,子时,驿馆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不是敲,是踹。

门板撞上墙,挂在门边的灯笼猛地一晃,灯影在青砖上抖成一团。值夜的人从廊下惊起,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整齐,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

守夜的亲卫看清来人腰间的急递牌,立刻让开一步。一个浑身是泥的驿卒扑了进来,连人带马鞭一起摔在青砖上,膝盖磕得砰的一响,他却像没觉得疼,双手高举着一支火漆封死的竹筒,嗓子哑得只剩一点气:

“北境……急报……”

廊下几盏灯接连亮起,睡梦里被惊醒的人一时没弄清出了什么事,衣带还松着,便匆匆赶来。有人扶起驿卒,有人接过他的马鞭,更多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那支竹筒。

郑君珩正在临廊的书房里,对着灯看账。

账册摊在案上,旁边压着一方镇纸,笔尖还沾着墨。他面前的灯火静静地烧着,方才被惊动的风从门缝里钻过,火苗微微向一旁偏去。

他抬头,月白的常服,墨玉簪,笔还握在手里。他没有说话,把笔搁在砚旁,起身跨到廊下,接过竹筒。再回到案边时,他已拆开封口,抽出了信。

封口的碎蜡落在案上。亲卫将驿卒扶到廊下歇息,书房里只剩压低的呼吸声。

赵馥灵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时,耳朵里先灌进一阵凌乱的步声,心口也跟着一紧。那股气息贴着鼻尖掠过,像潮湿天里放久了的木柴,沉沉地压在屋内,她分辨了一瞬,才认出其中一缕是灯油味。

她披了一件浅青的外衫,赤着脚走出卧房,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带子随便绑了一下,站在书房门口。

门槛有些凉,她一脚踏过去,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房里的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长长,随着灯焰晃了一下。

郑君珩背对着她,站在灯前,一动不动。

信纸在他手里,被灯光照得半透明。

信纸随着他的呼吸轻轻一动,纸边擦过指节,沙沙地响。

他看完了。

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捏着纸边,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案上那支笔滚了半寸,停在砚台旁。他没有伸手去扶,视线仍落在纸上,屋里一时只听得见灯芯细细燃烧的声音。

“怎么了?”

他没有回头。

过了一息,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

“镇北军左营,失嗅,扩大了。”

赵馥灵的心,沉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在门框边,指腹触到木头上细细的裂纹。那一瞬间,身旁的灯影仿佛也变得更窄,窄得容不下她多想一个字。

“多少人?”

“一千。”

她没有出声。

“北狄夜里纵火,”郑君珩照着念,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攻营。左营千人,无一人闻到火油。帐篷起火,伤两百余人,亡三十七。”

屋里,只有灯芯,噼的一声。

那一声短促得近乎寻常,落下去后,室内又静了。驿卒被安置在外头,仍喘得急,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询问,隔着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送来。

他终于转过身。

灯光落在他脸上,眉尾那道浅疤,被映得很清楚。

“令尊,”他说,每个字都像被他用力压过,“左臂受伤,已经包扎,性命无碍。”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冰凉。

她没察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直到胸口发疼,才慢慢吸进一口气。她的视线从那封信移到郑君珩脸上,又落回他捏皱的纸边。

过了半晌,她轻声问:

“什么时候走?”

他看着她。

没有劝,没有拦,没有一句“你留下”。

他只说了两个字:

“现在。”

***

整座驿馆,在一炷香之内,亮了起来。

灯笼一盏一盏点燃,脚步声,马蹄声,箱笼搬动声,人声压得低低的,却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涌过每一间屋子。

亲卫束紧衣带,沿廊低声传令。驿馆管事清点干粮与行囊,只带赶路必需的东西;厨下刚添起火,码头那边已有人先去叫船。

赵馥灵在卧房里换衣。

她脱下轻薄的外衫,穿上一件利落的深青窄袖劲装,腰束皮带,足踏短靴,头发全部挽起,缠上一条蓝布巾。

她的动作很快,衣带系得紧实,袖口也一一收妥。桌上放着梳子与一盏小灯,灯下的铜镜映出她的身影,镜面有些旧,烛光落上去时,边缘浮着一圈模糊的暗色。

最后,她把那件灰褐色的旧斗篷,披在肩上。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

眼角那一点淡桃色,早就洗干净了,只剩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很亮、很静的眼睛。

她把靛蓝香囊,紧紧系在腰间。

翠微站在她身后,也已换好夜行衣。她将擦净的短刀收回袖中,神情沉静。

翠微替她理好肩上的斗篷,低头检查腰带,顺手把垂下来的一截系带也收进去。她做得俐落,手上没有半分迟疑。

“奴婢随您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