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大

中

小

166、七夕船头(第1/4页)

七月初七,七夕,扬州的运河上,一夜之间,开满了灯。

白日里积在瓦上的暑气还未散尽,夜风一吹,便贴着河面浮动。水声细细地拍在石岸上,桥影落进水里,被来往的船桨搅成一片片碎墨。

不是水上忽然开了花,是河灯。

有纸糊的,有竹编的,有的做成莲花,有的做成小船,也有孩子们随手折的、歪歪扭扭的兔子,每一盏里都点着一支小蜡烛,被人轻轻放进水里。

赵馥灵看见一盏兔子灯从岸边飘出来,两只耳朵一高一低,纸身也折得不甚服帖。那模样倒很有主见,仿佛连做灯的人都劝不住它要往哪边歪。

她在心里把兔子灯一高一低的耳朵说给小馥听。

小馥一本正经地答:“主人,照您这么说,这只兔子灯颇有个性。若它有意参加乞巧,至少不必担心撞上第二只。”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你是在夸它,还是在安慰它?”

小馥答:“我在尊重它的差异。”

灯顺着水,一盏一盏往下漂,沿着河岸,沿着拱桥,沿着画舫的舷边,汇成一条光的河。

两岸的人家,都出来了。

少女们梳着新发,发上簪着新采的茉莉,三三两两,蹲在水边,穿针乞巧。孩子们提着灯笼在桥上跑,妇人们在窗口摆出瓜果,摊贩的叫卖声,一浪一浪地卷过来。

有人的针线在灯下闪了一下,少女便抿着嘴笑,身旁的人伸手替她扶住绷紧的线。桥上孩子们的脚步声踩得急,跑过一段石板,笑声便从桥这头滚到那头。窗口的瓜果摆得齐整,摊贩吆喝得热闹,叫卖声里还夹着一两声讨价还价,仿佛七夕的巧也得先算过价钱,才肯落到人手里。

空气里有糖,有炭火,有刚出锅的巧果,有茉莉,有夏夜刚下过雨的泥土,还有千百盏烛火随风送来的那一丝淡淡蜡香。

她立在船头,肩头被夜风轻轻拂过,鼻尖先觉得一暖,喉咙随即松了些。那一瞬的柔和,像日头晒透的衣裳收进箱笼后,仍留着一点暖意。茉莉。

她没去追那一缕气息。河上的人声太多,笑语、叫卖、船桨声,彼此交叠,热闹得不容人把心思放在一处太久。

她脚下是一艘小小的乌篷船。

船身漆成浅褐,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白纱灯,船尾一个老艄公,戴着斗笠,慢悠悠地摇橹,一句话也没说,只在经过每一座桥洞时,把头微微低一下,像在替船向桥行礼。

橹声隔一会儿便响一次,木头入水,带起一线水光。老艄公的斗笠沿压得低;每过桥洞便俯一下头,像连桥也不肯怠慢。绕过一座石桥,他将船靠回约好的石阶,收住橹,等岸上的人。

今晚,她穿的是七夕的衣裳。

淡紫色的轻容纱短襦,领口与袖口绣着细细的银丝星纹,里头是月白的齐胸长裙,裙摆叠着三层纱,风一吹,像一朵刚开的紫云。发髻挽成最简单的样式,只插一把小小的银梳。肩上,一条银泥披帛,被风卷起,在夜色里轻轻飘。

银丝星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披帛的末端被风吹得粘贴手臂,又很快滑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心想今夜穿得这样周全,若有人问她乞巧求了什么,大约只能说求这几层纱别卷进橹里。

腰间,那只靛蓝的旧香囊,是她今晚一直随身带着的信物。

那是娘亲的。

她的指腹在香囊边缘停了停,喉头微微一紧。熟悉的旧布贴在掌下,让她想起晒透后收起的衣裳,隔了许久,仿佛还留着温度。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解开香囊,只任它安安稳稳地贴在腰间。

***

郑君珩是在戌时末,从岸边跳上船的。

岸上人多,他落脚时仍收住了力道,衣袂只在船沿上掠过一下。船身轻轻晃了晃,老艄公手腕一转,橹尖在水里划出一道圆弧,船很快又稳住,随后缓缓离开石阶。

他穿一身月白常服,墨玉簪,没有带随从,肩上落了一点河风的湿气,手里捧着一只黑漆的木匣。

他在她身边站定,没有说话,先把木匣放在船头的小几上。她在船舷内侧的矮凳坐下,挪出一个位置;他也坐了下来,与她一同看向河面。

灯,一盏接一盏,从船边漂过,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木匣落在几上时发出一声轻响,郑君珩抬手扶了一下匣角,免得它随着船身晃动。他的指节沾了些夜里的凉意,木匣上却留着掌心的暖。

“查完了?”她问。

“查了一部分。”

“查到什么?”

他沉默了一息,把木匣打开。

里头是几叠纸,整整齐齐,叠得很薄,他拿起最上面一张,递给她。

她接过来时,纸角擦过指尖,微微发硬。表格上的墨迹写得端正,几行字被分隔得清楚,像是每个数目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那是一张简单的表。

左边一列,是年份:承平十五年,十六年,十七年,十八年,十九年,今年。

右边一列,是数字。

她看了一遍,指尖在第三行停住。

她把那张纸往下压了一点,免得被船风吹走。

“扬州的盐税,”郑君珩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