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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承砚的墨(第1/3页)

五月初六,午后,扬州城西的书肆街。

这条街,不宽,石板路被无数双鞋磨得发亮,两边都是旧旧的铺面,招牌多半是木刻的,被雨水泡过几十遍,字迹深深浅浅。每一扇门里,都堆著书,成捆的、成册的、散页的,叠得比人还高,把阳光挡在屋檐外头,只让一小束斜光落在门槛上。

午后的日头晒得石板发暖,街上行人走得慢,衣袖偶尔擦过门边堆着的竹帘,带起一阵沙沙声。有家铺子的门口挂着一串小木牌,风一吹便彼此轻碰,叩叩几声,像在替街上每个读书人数着欠帐。

空气是安静的。

她鼻尖略略一收,喉间松了些,像午后晒透的衣襟贴过鼻梁,带着一点柔甜的暖意。那是桂花头油。

纸,墨,旧布面,蛀虫,时间。

赵馥灵走在街上,月白的窄袖襦裙,外头一件浅青的薄披风,发上簪着那支小小的银钿,没戴帷帽。路过的人偶尔回头看她,只当是哪家出来挑书的小姐,没人往王妃身上想。

她今天来,只为了一件事。

找承砚。

赵馥兰跟在她右边,揣着算盘,一路东张西望,嘴里小声念:“这家,书卖得贵。”“那家,纸是旧的,字是新的。”“再那家,招牌歪了,说明老板不爱整理,价格可以压。”

她每看一家,指头就在算盘边缘轻轻一敲,仿佛整条街已在她心里排成了一列帐目。若有店主听见,恐怕会立刻把招牌扶正,再把价钱降三成,以免被她顺手算进“可压”那一栏。

顾泽跟在左边,抱着册子,抬头看一块招牌,一字一顿地念:“文……洲……堂。”

翠微面无表情:“是‘渊’。”

“什么?”

“文渊堂。”

顾泽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册子,默默把“洲”字划掉。

他把那个字划得格外用力,像是怕它趁自己不注意,又游回水里去。翠微看着他落笔,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在检查一张已经错了两回的帐单。

走到街的中段,赵馥灵的脚步,忽然慢了。

她没有停,只是放慢了半步。

鼻子,轻轻一动。

在满街的纸墨味之中,有一缕东西,从某一扇门的缝隙里飘出来。

不浓,不烈,隔着三家铺子,被风吹到她的鼻尖,却像一根细针,准确地扎在了她心上的某个地方。

松烟墨的冷。

艾草的苦。

她停下来。

整条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她转过头。

那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铺,招牌上只有三个字:“博古斋”。门槛低,屋檐矮,门板用麻绳绑着,半掩,从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看着那扇门,喉咙动了一下。

“怎么了?”赵馥兰察觉到她的异样。

赵馥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先看招牌,再看门板,最后看向门槛。那家铺子从外头瞧不出什么值钱的模样,她的神情倒像已在心里替它估过价,还顺手算出了修门板要花几文。

“进去。”她说。

赵馥兰把算盘往怀里一收,没有多问,只顺手替她撩开门板边垂下的麻绳。

铺子里很暗。

进门一排书架,靠墙一排,靠窗一排,中间一道窄窄的过道,只容一人侧身。书架上塞满了旧书,有的书脊朝外,有的横着插,有的干脆摞成一堆,上头落着一层灰。

门外那一线光落在地上,到了里头便被书架切成细长的一片。灰尘在光里浮着,偶尔有一粒打着旋儿往下沉,落到书页边,轻得连声响也没有。墙角搁着一只缺了耳的陶罐,罐口插着几支干枯的草梗,像是掌柜把忘了收拾的旧物也当成了书的一部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七十上下,瘦,背驼,一双老眼眯着,看人的时候要把下巴抬起来。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捏着一支小毛笔,在书页边上不知写什么。

笔尖贴着页边,一下一下地挪,老头的手腕稳得很。那本书的纸页边上已有不少细字,密密的批注挤在一处,倒像一群人排队进门,谁都不肯替旁人让出半寸地方。

“客官要买书?”他没抬头。

“找一本旧香谱。”赵馥灵说。

“哪一朝的?”

“年份老的。”

老头哼了一声,慢吞吞放下笔:“老的有,贵。”

他把小毛笔搁在砚台边,视线仍落在书上,像是眼下这笔生意还不如页边那几个字来得要紧。

“多贵?”

他伸出五根手指。

赵馥兰的目光落在那五根手指上,算盘珠在她袖口里轻轻一碰。老头察觉她盯着自己的手,将手指往回收了收,倒像那五根手指也怕被她拿去折算。

“五十两?”

“八十。”

赵馥兰“啪”地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

整个铺子的灰都震起来一层。

“八十两?”她睁大眼睛,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老先生,您这书,是金子裱的?”

算盘声在窄窄的铺子里弹回来,顾泽怀里的册子也跟着震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册角,仿佛那本册子也可能被赵馥兰敲出一笔新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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